江南的雾，总带着股化不开的黏糊，像磨浓了的墨汁涂在眼前，又像心里堵着块沉木头，压得人连喘气都裹着三分湿冷、七分憋闷。
这雾把陵阳湖面盖得严严实实，小船在里面走，船桨划开一片白茫茫，刚露出点水纹，转眼就又被更浓的雾给裹了回去。
整个天地都像个装满了浑水的大酒坛子，看不清前头的路到底在哪儿。
屈原站在这雾蒙蒙的渡头，他宽大的袖子被湖上的风刮得猎猎响，倒像要跟着风飘走似的。脸上带着熬出来的憔悴，两颊有点凹进去，眉头皱着，那股愁绪跟湖上的雾似的，怎么也散不开。
不过他那双眼睛倒怪亮的，即便隔着层雾，也像星星似的透着光，深不见底，里面映着滚滚的湖水、模糊的山影，更藏着股没被俗世弄脏的傲气和干净。
景珩看着手里直播屏幕上，弹幕层出不穷：
“我的天！陵阳湖好大啊！”
“屈大夫这气质绝了！我直接跪了！这才是‘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的屈原本人啊！”
“主播快上去搭话啊！我想听他亲自念《离骚》！”
“镜头再拉近点！让我好好看看我男神的脸！”
“用户‘汉水女神’打赏了兰草一束，并留言：愿屈大夫安康。”
景珩根本没心思看弹幕里的热闹，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屈原。他看着这位诗人盯着雾蒙蒙的湖面，右手慢慢抬起来，指尖在空里轻轻划着，像是在画着什么，又像是在摸那看不见的风。嘴唇还动着，没出声，不知道是在心里默念诗句，还是在跟这湖、这雾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这时，摇船的老船夫叹了口气，凑到屈骋跟前，低声音说：“屈大夫又在为国事犯愁了。”
屈骋看了主人这般，心里很是担心。
景珩听了这话只是重重地摇了摇头，眼睛警惕地扫着四周的湖面，手一直按在腰上的短剑柄上。他心里沉思，这流放的路，不只是走路累那么简单。朝堂上那些争斗的影子，就跟这湖上的雾一样，哪儿都躲不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冒出点危险来。
没等景珩再多想，屈原忽然轻轻念了起来，声音不算大，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像珠子掉在银盘子里似的，一下下敲在景珩心上。这声音也不知道通过什么法子，顺着直播信号传到了另一个时空的观众耳朵里：
“心不怡之长久兮，忧与愁其相接。”
“惟郢路之辽远兮，江与夏之不可涉。”
诗句刚落，景珩就觉得一股又悲凉又壮阔的劲撞了过来。这跟书本上那些冷冰冰的字完全不一样，是诗人把一肚子的忧愁、对老家郢都的念想、对前面路的迷茫，全揉进骨头里，再顺着嗓子吐出来的话。
湖水面的宽阔、雾的模糊，刚好配着诗里“郢路辽远”“江夏不可涉”的意思，那股子让人心里发颤的滋味，真是没法说。
直播间的弹幕先静了一瞬，跟着就更疯了似的冒出来：
“哭了……这是《哀郢》吧？现场听也太有杀伤力了！”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种国破家亡的疼……”
“主播别愣着啊！快翻译一下！再问问屈大夫现在心里咋想的！”
“用户‘司马迁的笔’打赏了竹简一卷，并留言：此情此景，当载入史册！”
景珩自己心里也翻江倒海的。他知道这是《九章·哀郢》里的句子，屈原这时候念出来，心里得有多难受啊。他正沉浸在这股劲里没缓过神，眼角忽然瞥见右前方的雾里，有几个模糊的黑影子正悄没声地往这边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