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浓雾如同凝固的冰河，缓慢地在地下岩腔中翻涌。光线被彻底吞噬，仅有的微光是脚下暗河泛起的、微弱的磷光，以及不远处仍在喷涌的、规模较小的能量喷口边缘模糊的光晕。这光芒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在雾气中扭曲、散射，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失真的朦胧中。
林先生和老维克多紧紧靠在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砾石河滩向下游跋涉。冰冷的雾气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衣物，带走体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淡淡的硫磺味。脚下的砾石湿滑，水流湍急的声响在狭窄的岩腔中被放大，轰隆作响，掩盖了其他声音。
“这雾……能维持多久？”老维克多喘着粗气，声音被水流声和雾气压抑得低沉。他一只手捂着肋下——刚才跳下岩架时似乎被撞伤了。
“不清楚，但那些能量淤积是矿脉长期形成的，喷发后需要时间重新积累压力。我们得趁现在尽量拉开距离。”林先生警惕地扫视着浓雾深处，尽管视线几乎无效。他手中的能量手枪握得很紧，但能量指示已经降到危险的低位。“他们没有立刻追来，要么是被雾困住了，要么在重新定位。我们必须假设他们会追。”
“丫头……掉进那洞里……”老维克多语气沉重，“那雾气卷着她往深处去了，也不知道……”
“她还有意识，做了反抗，残灵也干预了。”林先生打断他，声音冷静，但眼神深处同样有着忧虑，“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自己要活下去，才有机会找她。苏妩姑娘……比我们想象的要坚韧。”
两人不再言语，将全部精力集中在脚下的路上。河滩时宽时窄，有时需要涉过冰冷刺骨的浅水区，有时则要攀爬被水流冲刷光滑的岩石。雾气让方向感变得极差，他们只能大致沿着水流方向前进。
大约艰难行进了半个多小时（在黑暗和疲惫中，时间感极其模糊），前方的水流声发生了变化，从轰隆的奔流变得低沉、空阔。雾气似乎也稍微稀薄了一些，能隐约看到前方岩腔在扩大，河道变宽，河水汇入一个更大的、黑沉沉的水体——似乎是一个地下湖。
湖边不再是陡峭的岩壁，而是较为平缓的、由碎石和泥沙堆积的滩涂。空气中硫磺味更浓，还夹杂着一种奇怪的、类似金属氧化物的腥甜气息。远处，在湖的对岸，似乎有零星几点更加明亮的、稳定的黄白色光点在闪烁，像是某种会发光的矿物或生物。
“有光！”老维克多精神一振。
“小心。”林先生示意他放慢脚步，压低身体。他们躲在湖边一块巨大的、半埋在水中的岩石后面，仔细观察。
那些光点距离很远，隔着宽阔的湖面（目测至少有数百米宽），像是镶嵌在对岸高大岩壁上的宝石。光芒并不刺眼，但在这片被浓雾和黑暗统治的地下世界，显得格外醒目。
“不像是人工光源……能量反应也很微弱、稳定。”林先生低声道，尽量用有限的感知判断，“可能是某种富集了活性能量的晶簇，或者……特殊的共生菌群。”
“过去看看？也许能找到出去的路，或者……暖和点的地方？”老维克多搓着冻僵的手。持续的失温和体力消耗让他的嘴唇有些发紫。
林先生权衡着。留在湖边没有出路，食物、水源（暗河水冰冷且可能有未知物质）、保暖都是问题。对岸的光点至少提供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和可能的安全点（或危险源）。敌人从后方追来的可能性很大，必须继续移动。
“绕湖过去。贴着湖岸，保持隐蔽。”林先生做出了决定。
他们开始沿着湖边碎石滩小心移动。湖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水面异常平静，仿佛一面巨大的黑曜石镜子，倒映着对岸遥远的光点，形成诡异而美丽的对称景象。靠近水边的空气更加潮湿阴冷，但那种奇怪的腥甜味也越发明显。
走了一段，林先生忽然停下，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点湖边湿润的泥沙，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借着远处微光仔细查看。
“怎么了？”
“有痕迹。”林先生指着泥沙上几个几乎被水流抹平的凹陷，“不是我们的靴印。更大，更深，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重型装备留下的压痕，或者是……体型较大的生物足迹。很新鲜，水还没完全渗平。”
老维克多立刻紧张起来，端起能量手枪：“这鬼地方还有别的活物？”
“矿脉深处能量环境特殊，孕育出一些适应环境的生物并不奇怪。”林先生站起身，神情凝重，“小心点，尽量不要惊动水里的东西。”
他的话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预言。就在他们准备继续前进时，平静的湖面中心，靠近那些倒映光点的位置，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圈圈涟漪。涟漪迅速扩大，中心处的水面向上凸起，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缓缓上浮！
“后退！找掩体！”林先生低喝，两人迅速躲到旁边几块交错堆叠的巨石后面，屏住呼吸。
水面凸起越来越高，最终，一个庞然大物破水而出！
那是一个难以用常见生物类别形容的东西。主体像是一个放大了无数倍、半透明的、内部流淌着暗淡黄绿色光晕的“水母”伞盖，直径超过十米。伞盖下方垂落着数十条长短不一、缓慢舞动的触须，触须末端闪烁着细小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冷光。而在这“水母”伞盖的顶部中心，竟然生长着一簇与对岸岩壁上极为相似的、发出稳定黄白色光芒的晶簇！那晶簇似乎是它的共生体，或者是它能量汇聚的核心。
巨物无声无息地悬浮在湖面上空数米处，伞盖缓缓律动，触须轻柔摆动，点点冷光洒落湖面，景象美丽而又令人心悸。它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只是静静地悬浮着，伞盖中心的光簇明暗有节奏地变化，仿佛在进行着某种缓慢的呼吸或能量交换。
“这是什么鬼东西……”老维克多压低声音，充满了惊愕。
“矿脉能量凝聚体……或者说是极端环境下诞生的‘能量生命’？”林先生也感到震撼，“它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们，或者……我们不在它的‘食谱’上？”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巨大的发光水母缓缓转向，朝着对岸发光岩壁的方向飘去，速度不快，姿态优雅而诡异。它所过之处，湖面留下一条逐渐消散的荧光痕迹。
“它在……回家？”老维克多嘀咕。
“跟上去。”林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它去的方向，可能就是那些光点的源头。那里或许有更稳定的环境，甚至……出口的线索。跟着它走，比我们自己乱闯安全，至少它能驱散一些迷雾和潜在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