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久违的,真实的阳光,如同破碎的金色琉璃,透过苍穹上那些依旧狰狞的裂痕,艰难地洒落在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上。
没有了“天邪”阴影的遮蔽,没有了污秽气息的扭曲,光线终于得以直射而下,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大地,也照亮了每一张劫后余生、却写满茫然与悲怆的脸。
战争,似乎结束了。
随着“天邪”被彻底抹除,残存的敌军:那些腐化怪物、零星的炼金傀儡、以及早已失去战意的邪教徒——如同被抽走了主心骨,开始陷入混乱,继而如同退潮般,向着古战场边缘溃散。
一些尚有血性的联军修士想要追击,却被身边更加理智的人死死拉住。
所有人都已到了极限,追杀的意义,远不及活下去,收拾这片惨烈的残局。
冀州鼎的光罩,在失去了外部持续的压力后,终于缓缓消散。那尊承载了最后希望的巨鼎虚影,也变得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融入空气。
但它终究是撑到了最后,如同一位力竭的守护者,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光罩内,一片死寂的忙碌。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
幸存的修士们,不足百人,默默地行动起来。
他们拖着伤痕累累、几乎油尽灯枯的身躯,踉跄着,在堆积如山的尸骸与破碎的法器残片中,艰难地翻找着,辨认着。
他们在寻找同门的遗体,寻找还能挽救的袍泽。
每一次辨认出一张熟悉的面孔,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巨大悲痛与疲惫的哽咽。
有人默默地将遗体摆放整齐,用残破的道袍或旗帜盖上他们不甘的容颜;有人发现尚存一息的同伴,发出嘶哑的呼喊,立刻便有懂医术的人蹒跚着上前,用最后一丝微薄的真气或珍贵的伤药进行救治,尽管效果渺茫。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一种深沉的、属于死亡和牺牲的寂静。
赵大成挣扎着,用那柄卷刃的匕首割下几段相对完好的布料,将自己骨折扭曲的左臂勉强固定。
他看了一眼身旁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凌虚子,咬了咬牙,将这位老道长小心地背起。
凌虚子很轻,轻得让他心头发酸。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
那里,是张清源化道的地方。
焦黑的土地上,依稀还能看到一些融入泥土的、极其微弱的金色光点,仿佛大地汲取了这位天师最后的精魂。
陈凡正静静地跪坐在那片土地前。
他怀中紧紧抱着那面再次变得冰冷沉寂的天师镜,仿佛那是他与过去、与那位老人最后的联系。
他没有哭,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背影在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无比单薄和孤独。
赵大成背着凌虚子,一步步艰难地走到陈凡身边,沉默地站定。
他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语言,在这片由无数生命铸就的惨烈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自己同样伤痕累累的身躯,默默地陪着这个年轻的、背负起沉重传承的同伴。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阴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了他们。
两人同时抬头。
张圆明站在那里。
阳光勾勒出他半身冰冷青铜、半身暗红血肉的轮廓,投下怪异而威严的影子。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异色的瞳孔,数据流与毁灭火焰似乎都收敛了许多,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焦土,看着那依稀可辨的金色光点。
他站了很久,久到赵大成几乎以为他只是一尊突然出现的雕塑。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撕裂的非人质感,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人”的情绪波动,很轻,很淡:“这里的‘因’,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