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的风卷着香火味,扑在凤脊山上。
皇家祖庙被烟裹着,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光,压得人喘不过气。
凌不语踏进山门的那一刻,脚步轻得几乎没声。
可那股冷锐气场,却像一把刀,硬生生划开了这片装出来的肃穆。
她一身素白深衣,没挂半点玉饰。
发间只插一支铁骨梅花银钗,是苍云传火使的制式礼服,古朴得近乎寡淡。
怀里那枚残破铜牌紧紧贴着心口。
锈迹糊住了大半纹路,龙首衔月的模样快磨平了。
但她比谁都清楚——这东西,比任何一道圣旨都重。
“补归宗礼?”
守在门边的礼部小官撇撇嘴,低声嗤笑,“她也配沾皇亲?”
可御批那“准行”二字摆在那儿,谁也不敢多嘴。
宫墙阴影里,谢兰因站得笔直。
手里的守卫轮值密档,被他攥得边角发皱。
眸色沉得像深潭,指尖一点点划过名单上的名字——
赵铮、程九渊、魏屠……
全是当年北岭雪崩那夜,亲手砍杀三百口老幼的刽子手。
如今披着重甲,握着兵器,守在祖庙四周。
这哪里是让她祭祖。
分明是把她骗过来,让她死在皇家祖宗面前。
他猛地抬头望向庙门,心下一紧。
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祭典钟声九响,百官齐齐俯首。
凌不语站在外臣堆里,位置靠后,脊背却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焚香、跪拜,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
恭敬得近乎虔诚,看不出半分异样。
第三拜起身的瞬间,袖口轻轻一动。
一枚细如发丝的凿钉无声滑落,精准嵌进主殿门槛下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里。
没人察觉。
只有远处古柏顶上,崔十七半眯着眼。
指尖搭在一根细得像发丝的蚕丝线上。
丝线埋在地砖缝里,弯弯曲曲连向十二处点位。
那是她三天前借着巡查水道的名头,一点点勘出来的大殿承重薄弱处。
每根木桩深处,都裹了一层薄如纸的爆裂膏。
遇拉力就震,威力算得刚刚好——
能撼动地基,却不至于让整座殿直接塌掉。
凌不语慢慢站直身子,目光扫过供桌。
二十七座灵位金漆发亮,摆得整整齐齐。
唯独一处空着。
开国太祖侧妃所出的长子,史书只写“早夭”,无谥号,无碑文。
那片铺地的青石,在这儿微微错开一道缝。
像大地悄悄闭紧的嘴。
她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仪式快到尾声,司礼官刚要喊礼成退场。
就在这一秒,凌不语忽然抬手。
掌心托着那枚残破铜牌,声音清冽得像冰裂:
“昔有遗脉流落荒外,血承未断,魂归有路。”
她一字一顿,声响穿透整座大殿:
“今持信物归来,恳请列祖辨认骨血!”
全场瞬间死寂。
守礼官脸色唰地惨白,厉声喝斥:“放肆!你竟敢——”
话没说完。
凌不语手腕一扬,铜牌像一道飞刃射出去。
“当”地一声,稳稳落在那片空位置前!
禁军齐齐暴喝,数道身影猛扑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她袖中机关轻响,蚕丝线瞬间绷紧。
柏树上的崔十七眼神一厉,猛地发力拽绳!
轰——
沉闷的巨响从地底滚上来,不像雷,更像山腹在翻涌。
整座大殿狠狠一震!
墙皮簌簌往下掉灰,梁柱吱呀摇晃。
地砖裂开细密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开。
十二根承重桩同时受震,结构瞬间失衡。
可力道控得极准,殿身只是摇晃,并没有塌。
烟尘一下子涌起来,百官惊呼着摔倒在地。
只有凌不语站在原地不动,衣袍被风掀得翻飞,像风暴中央不肯退半步的刃。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从供桌底下传出来。
那块错位的青石缓缓往上抬。
一道暗格弹开,尘封百年的机关,终于被震醒了。
一具小小的黑檀棺椁露了出来。
棺面上的铭文清晰刺眼:
吾子承业,非罪而诛,血债血偿。
全场死一般安静。
凌不语慢慢屈膝蹲下身,指尖轻轻拂去棺盖上的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