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枝动作一顿,心底莫名松了一下,随即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她开始忙碌起来,烧水,洗葱,煎蛋。厨房里很快弥漫起食物朴素的香气,与公寓平日的冷清格格不入。
许经年没有回沙发,而是走到了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旁,拉开一把高脚椅坐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郁枝能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背上,让她有些不自在,动作都变得有些僵硬。她尽量专注于手中的事,将面条下入滚水,看着白色的水汽氤氲升腾。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做好了。清亮的汤底,雪白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
郁枝将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在离他一个座位的位置坐下。
“味道可能很一般。”她小声说,带着点不好意思。她的手艺,仅限于这种简单的家常菜。
许经年拿起筷子,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尝了一口。
郁枝紧张地看着他。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很细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郁枝注意到,他紧蹙的眉心,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舒展了一些。
“很好吃。”他放下筷子,看向她,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硬,“谢谢。”
很简单的一句话,甚至算不上赞美,却让郁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涟漪。
两人就这样,在深夜寂静的公寓里,隔着一点距离,默默地吃着简单的阳春面。
没有交谈,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落地灯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交织在一起。墙上那幅《向日葵》在昏暗中静默,仿佛也沉浸在这短暂而奇异的安宁之中。
这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如此平和地、非对抗性地共处一室,共享食物。没有契约的束缚,没有家族的压力,没有醉酒的迷离,只有一碗面带来的、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郁枝偷偷抬眼看他。他吃得很认真,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许总,也不再是那个藏着秘密、让人捉摸不透的冰山,只是一个会在深夜感到疲倦、需要一碗热食的普通男人。
她心里的那根刺,似乎在这一刻,被这碗面的热气微微熨烫,变得不那么尖锐了。
吃完面,许经年主动收拾了碗筷,放入洗碗机。动作自然,没有丝毫身为“雇主”的架子。
“不早了,去休息吧。”他对还坐在那里的郁枝说。
“嗯,晚安。”郁枝站起身。
“晚安。”
郁枝走向自己的房间,在关门之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许经年还站在中岛台旁,手里拿着水杯,目光却投向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背影挺拔,却莫名透出一丝孤寂。
她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依旧在轻轻地、异样地跳动着。
今晚的这碗面,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打破了多日来的坚冰。
然而,在那一圈圈荡开的涟漪之下,更深的不安也开始滋生——这片刻的温情,是真实的存在,还是又一个如同雨夜那般,转瞬即逝的幻影?
她和他之间,这刚刚因为一碗面而拉近的、微不足道的距离,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后,又会退回到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