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杭城，已经有了蒸笼的雏形。
人民广场角落临时搭起的台子，红布铺就，上面龙飞凤舞写着“王婆相亲，缘定今生”，俗气又热闹。
台下，人头攒动，空气里混杂着香水、汗水和一种名为“焦虑”的气息。
李昆就坐在这片焦虑的正中央，前排，一个塑料小圆凳，硌得他有点不自在。
他四十五了。
脸上是岁月和村里日头共同雕琢出的痕迹，皮肤粗糙，眼角爬着细密的纹路。
头发倒是浓密，只是有些灰白掺杂，随意地耷拉着。身上是件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垮的蓝色短袖衬衣，下身一条看不出品牌的灰色裤子，脚上一双塑料凉鞋，沾了点来时的尘土。
这身行头，放在这精心打扮、香水味能熏死蚊子的男男女女中间，扎眼得像个走错片场的群众演员。
事实上，在周围那些或明或暗打量他的目光里，他也确实扮演着这么一个角色。
鄙夷，好奇，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上一个个上来做自我介绍的年轻女孩，又掠过台下那些跃跃欲试的男人，像是在观察一片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稻田。
“下一个，李昆先生！”
台上，拿着话筒，穿得花枝招展、嗓音洪亮的王婆喊到了他的名字。
李昆站起身，步子稳当地走上台。
塑料凉鞋踩在临时舞台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话筒递到他面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李昆，四十五岁，来自李家村。没房，没车，没存款。”
台下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地一声，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漫开。
没房没车没存款？
四十五岁？
这条件也敢来王婆相亲会？
还坐前排？
李昆像是没听见，继续往下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我想找个二十岁到二十五岁，身高一米六八以上，长相漂亮，身材好，性格温柔，会持家的姑娘。”
死寂。
绝对的死寂维持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轰——！”
爆笑声几乎要掀翻广场上空的云层。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
有人指着台上的李昆，眼泪都笑了出来；
几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更是毫不客气地翻着白眼，嘴里低声骂着“神经病”、“想屁吃”。
王婆脸上的职业笑容也僵住了，她凑近话筒，试图打圆场，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无奈和劝诫：“我说，这位李……李大哥是吧？您这个……想法是好的，但是咱们也得现实一点对不对？
您看您这条件，要求是不是……稍微高了那么一点点？咱们找个年纪相仿，能踏实过日子的，不是更好？”
她的话引来一片附和声。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
“守村人吧？我看他那样子就像，村里待傻了？”
“四十五了还做白日梦呢！”
嘲讽声毫不客气地砸过来，尖锐，刻薄。
李昆站在台中央，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对着王婆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她的“好意”，但嘴里吐出的话却斩钉截铁：“谢谢王干娘。但我还是坚持我的要求。”
他的执拗，彻底点燃了全场的嘲讽之火。鄙夷的目光几乎要在他身上烧出洞来。
混乱中，台下有人举起了手机，镜头对准了台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油腻大叔，将他被众人嘲笑、却依旧挺直脊梁的“滑稽”模样，清晰地录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