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B7维修通道坐了半夜后,柯淮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无法入睡。
房间里,妻子和女儿均匀的呼吸声,此刻对他而言,却像一柄柄重锤,不知疲倦地敲打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的女儿在梦中翻了个身,小小的手臂下意识地抱住了他的胳膊,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呢喃着:“爸爸……我梦到……吃烤肉了……”
这句话,像一根滚烫的针,瞬间刺破了柯淮所有的伪装。
他无声地流下眼泪,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他所做的一切,出卖的一切,换来的,只是孩子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梦。
“怎么了?”身旁的妻子似乎被他的动静惊醒,带着浓浓的睡意,关切地问,“是不是有……好消息了?”
柯淮浑身一僵,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是。”
然后,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的语气,撒了人生中最艰难的一个谎。
“一切……都在好转。”
这个谎言,让他感到自己与深爱的家人之间,隔着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深渊。他是一个沉默的共犯,而她们对此一无所知。
天亮了。
他麻木地去公共食堂领取家人的配给——一小块几乎没有味道的营养膏,和半杯浑浊的循环水。
周围幸存者们或麻木、或呆滞、或强颜欢笑的表情,像一面面镜子,映照出他内心的丑陋,让他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柯叔叔。”
一个声音让他抬起头。是阿玲,那个牺牲技师阿杰的妹妹。她正在帮着分发食物,看到他,挤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柯淮注意到,阿玲将自己那份本就可怜的营养膏,掰了一半,放进了一个更小的孩子的碗里。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柯淮想起了自己亲手交给费米·陈的那份名单。名单上的每一个人,公输玖、陆远星……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家人,都有牵挂,都和眼前这个女孩一样,是活生生的人。
他端着食物,几乎是逃离了食堂。
中央走廊里,他迎面遇上了公输玖。
老公匠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得像一把刻刀。他看了柯淮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便径直从他身边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