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的印泥,在书卷首页烙下了一个深刻而决绝的印记。
“从今日起,察隐司所录,即为国史初稿!”
她的声音清越如金石交击,传遍了校场的每一个角落,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凡我司所录,皆有铁证如山。若有朝臣史官,欲以权篡改,欲以笔抹杀,便是与这三百忠魂为敌,与这北境万民为敌,与我察隐司上下,不死不休!”
“更是……与天下人心共敌!”
话音落,台下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随即,压抑已久的哭声、怒吼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
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兵,那些抱着牌位的遗孀,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朝着那方巨印,泣不成声。
人群的角落里,那名一直暗中观察的皇帝密使,深衣广袖下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台上那个身形单薄却仿佛能肩挑日月的女子,看着台下那股足以颠覆一切的民心洪流,竟也不由自主地,深深低下了头。
典礼结束,夜幕降临。
柳青瑶的命令如流水般下达。
七只特制的玄铁匣子被抬了上来。
她命小满将《北境忠魂录》首卷连同所有关键证据的拓本,一式七份,分别装入匣中。
“一份,送大理寺。一份,送都察院。一份,送六科廊。一份,送国子监。”她每说一句,便有一只铁匣被封存。
“剩下三份,送京城三大报房。”
顿了顿,她补充道:“再备一份,送锦衣卫南北镇抚司。就说,是我柳青瑶送给陆指挥使的‘贺礼’。”
每一只铁匣中,除却证据,另附一张白纸,上面只用血红的朱砂写了一行字:
“你们可以删,但删不掉所有人记得。”
当晚,皇帝密使悄然离营,快马加鞭,踏着夜色直奔京城。
他伏在马背上,寒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心中却只反复回荡着一个念头,一句他即将上报给天子的话:
“此女,已不可控。”
他顿了顿,又在心里补上了后半句。
“唯……可用。”
风雪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更加猛烈。
帅帐之内,灯火如豆。
柳青瑶独自坐着,用一块软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母亲留下的那块半融的宫制凤纹银牌。
银牌冰冷,她的心却前所未有的滚烫。
忽然,她怀中那只从不轻易示警的特制小钟,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她猛地抬眼,望向北方。
只见远方的烽燧台上,九道白色的焰火冲天而起,在漆黑的雪夜中,亮如白昼。
那并非寻常的军情急报。
九道白焰,比边关最高警讯还多出两道,它们在空中排列成一个奇特的形状——那是陆远洲与她约定的,一个代表“启程”的阵型。
时机已到。
柳青瑶缓缓起身,将那方沉重的“正名印”用特制的皮囊系于腰间,而后,披上了那件早已洗净、却仿佛仍带着血腥气的玄铁战甲。
帐帘掀开,一股寒风卷着雪沫涌入。
帐外,陆远洲一身黑甲,静静地牵着两匹神骏的战马,马身上已覆了一层薄雪。
他看着柳青瑶腰间的巨印,看着她眼中不灭的火焰,沙哑地开口:
“京城,不会欢迎你。”
柳青瑶一步踏出帐外,任凭风雪扑面,眸光却比风雪更冷,更利。
“我不需要欢迎。”她抬手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声音清晰地穿透风雪,“我只需要——”
她微微一顿,目光如刃,直刺向南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权力中枢。
“让他们聋三天。”
话音落,缰绳一振。
漫天风雪中,两道身影,一玄一黑,带着身后一行精锐的影子,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南行的漫漫长路。
风雪未歇,前方的京城轮廓在昏沉的天地间若隐若现,如同一头匍匐待噬的巨兽,正静静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