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请将那本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贞女录》勘误重订,送入国子监,列为必修。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礼部尚书仗着自己是三朝元老,强撑着出列,厉声反对:“荒唐!妇人无官无位,入祠已是僭越,其书岂能与圣贤经义并列国子监?此举有违祖制,动摇国本!”
柳青瑶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她一言不发,缓步走到大殿中央那只象征皇权的巨大铜鹤前,自发髻上,拔下了那支母亲留下的、朴素至极的银簪。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将簪尖,精准地插入了铜鹤底座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孔洞之中。
“咔——”
一声机括脆响,铜鹤底座竟弹出一个暗格,一卷玄铁铸就的敕券赫然躺在其中。
柳青瑶拾起铁券,高高举起。
其上,是先帝朱批的八个大字,龙飞凤舞,杀气凛然:
“凡持此簪者,可直谏天子,不论性别。”
她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殿内所有人的呼吸声:“尚书大人,这就是我娘的位置。她用命换来的通行证,今天,我就用它,为天下所有沉默的女人,开一次口!”
满朝文武,哑口无言。
礼部尚书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人群中,老凿匠周十一颤巍巍地走出,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朝着柳青瑶的方向,重重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大人!老奴……老奴愿为贞女祠,刻第一块碑!不用血,不用骨,用老奴这颗敬畏的心!”
风暴的中心,柳青瑶却异常平静。
燕十七已带回消息,陆远洲以雷霆手段,借清查“妖术”之名,彻底控制了锦衣卫在京城的所有要道,确保任何势力都无法在此时翻脸,对她进行武力镇压。
然而,新的诡谲却在暗中滋生。
有探子回报,西山那些被焚烧后的碑灰,竟在无人搅动的情况下,于深夜再度流动,汇聚成一行不祥的新字:“你娘走了,你还在。”
这是诅咒,更是挑衅。
柳青瑶闻报,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不惧,反而命小鸢带领那些守名队的孩子们,在昭明坪上,对着那块新立的、即将刻上“柳贞”之名的石碑,昼夜轮诵新版《贞女录》的片段。
她将老凿匠改良的共鸣腔装置变为“留音铜筒”,将孩子们的诵读声录制下来,分发往全国各地的“补遗亭”。
她向天下宣告:“从今往后,每个孩子出生,听到的第一声摇篮曲,就该是一个忠臣的名字!”
数日后,京城多家产房竟真的传出婴儿清亮的啼哭与铜筒中稚嫩的诵名声交织的奇景。
百姓不再恐惧,反而称之为“正魂降生”,争相效仿。
这场记忆的战争,柳青瑶已经从被动防御,转为了主动进攻。
这夜,柳青瑶在察隐司的书房内整理连日来的文书。
当她伸手去拿一枚铜制镇纸时,指尖却触到一阵奇异的滚烫。
她拿起那枚作为样品的、用碑灰烧制的陶牌,借着烛光一看,只见原本光滑的牌面上,竟浮现出一行全新的、散发着微光的铭文:“血继长明,不在地下,在人间。”
怨念,终于彻底化解了。
她心有所感,起身推开窗。
只见远处紫禁城的方向,那座早已崩塌的钟楼遗址之上,不知何时竟立起了一座崭新的高台。
台上,一个身穿素袍的模糊身影,正手持半截骨笔残柄,将一张雪白的纸,缓缓铺展于案。
月光下,纸上墨迹初成,赫然便是“柳氏·贞”三个大字。
那人似有所觉,缓缓抬头,隔着遥远的距离朝她望来。
嘴角微动,似笑非笑,随即身影如烟般淡去。
风起,一片全新的、纯白色的纸灰自高台上腾空而起。
这一次,它不再阴沉地飞向宫殿,而是盘旋上升,融入晨曦初露的万丈霞光之中。
像一封终于寄到天国的家书,也像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真正光明的安葬。
柳青瑶静静地看着,直到那片纸灰彻底消失在天际。
她收回目光,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
血碑林案,至此终结。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准备将所有卷宗归档封存。
可就在她伸手去拿最上面一叠案卷时,动作却猛地一顿。
这叠案卷,她昨夜睡前亲手整理过,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分毫不差。
而现在,最上面的一本,被人挪动过。
偏移了,约莫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