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笔!”
小满立刻上前,用特制的银针小心翼翼地刮过那支笔的笔杆内壁,随即高举银针,其上赫然沾着一枚几乎看不见的、油脂构成的指纹。
“回大人!”小满声如洪钟,“此指纹,与寻常右手执笔者留下的痕迹截然相反!是左手!”
柳青瑶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那名誊录先生:“而全城登记在册的左利手笔吏,只有三人。其中一人,就在裴首辅府上!”
那文士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神,小满已在堂前布下数只铜哨,随着她一声令下,一阵尖锐而诡异的音频瞬间充斥整个贡院。
那正是从代笔房废墟中录下的,《女诫》诵读之声。
当音律达到某个特定频段时,台下一名被救回的幸存少女猛地浑身抽搐,双眼翻白,口中竟以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调,脱口背出了一整篇构陷裴景行的“叛逆檄文”!
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语毕,少女双眼一闭,当场昏厥。
“这不是供词,”柳青瑶声音冰冷,压过了所有议论,“这是被刻进骨髓里的催眠回响!”
她取出一包粉末,正是那“梦引散”。
太医当场寻来一名死囚演示,服药后,在《女诫》特定音节的刺激下,那死囚竟真的拿起笔,在纸上自动书写出他从未听闻过的虚构罪证!
百官哗然,脸色煞白!
如果文字可以被如此操控,那这满朝的奏章,这帝国的法典,还有什么是可信的?
就在此时,一道佝偻的身影疯了般冲入大堂,怀中死死抱着一只沉重的木箱。
是墨奴老吴!
他冲到堂中那面巨大的白墙前,一把推开所有人,用一块木炭,在墙上疾书狂草。
他虽不能言,但那笔画中的血泪与愤怒,却呐喊出声!
“我不是奴,我是证!”
写罢,他猛地转身,竟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了自己的衣衫!
火焰轰然腾起,他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是挺直了佝偻一生的脊背,任由那火焰将他吞噬。
烈火中,他那破烂的衣衫被烧尽,露出他伤痕累累的后背——那上面,纵横交错,竟全是烙铁烫出的书名!
每一道疤痕,都对应着一本被裴景行下令焚毁的禁书!
他用自己的身体,为那些死去的文字,做了一座活的墓碑!
“老吴!”柳青瑶睚眦欲裂,跪倒在地。
火焰熄灭,老吴化为一具焦炭,但他怀中那只木箱却因他身体的保护而完好无损。
柳青瑶颤抖着打开,箱中是最后一批未来得及焚烧的残稿。
而在所有灰烬的顶端,静静躺着一页唯一完好的纸。
那是沈玉柔的笔迹,上面却不是绝望的求救,而是一篇完整的《辩诬录》原件!
纸上写着:“我不是疯,我在等姐姐来认我的字。”
柳青瑶捧着那页纸,泪水夺眶而出。
她猛然起身,一步步走上高台,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将那份《辩诬录》高高举起,悬挂在贡院龙门之上!
“从今往后,”她的声音响彻云霄,带着无尽的悲愤与决绝,“任何文书,若未经‘三验’——验墨、验笔、验心律,不得作为呈堂证供!”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从龙门倒灌而入!
呼——
满堂的三百份伪造血书,被这阵狂风卷上高天,如一场猩红的暴雪,四散纷飞,又如无数罪孽的碎片,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廊下,裴景行静静立于风中,衣袂飘飞。
他望着那唯一一页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真言,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你以为赢了?”他轻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却清晰地传入了柳青瑶的耳中,“可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敢写字,就永远有人,能替他开口。”
他缓缓转身,拂袖离去。
随着他的动作,袖中一枚雕刻着“万口皆碑”的玉佩悄然滑落,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风停了。
那漫天的纸雪却没有落下,它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就那样诡异地悬停在贡院上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像一场等待着最终宣判的、沉默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