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将这满朝堂构陷的根基,连根拔起。
“初七。”柳青瑶的指尖,最终停留在施药日志上最后一个朱红的日期上,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她从那令人心悸的规律中,嗅到了鲜血和墨汁混合的气味。
这不是祭祀,这是更换。
每月初七,便是他们更换“代笔人”库存,销毁旧证,炮制新证的“换魂日”。
“小满,”她头也不抬,目光锐利如鹰,“城中最大的修谱工坊是哪家?”
“回大人,是城东的周氏刻坊,专为各家大族修订族谱,信誉极佳。”
柳青瑶冷笑一声:“信誉,不过是罪恶最好的伪装。陆九此刻正在坊内充当誊录杂役。你立刻伪装成送饭的婢女,潜入工坊后院的水井旁。记住,井壁之上,用石子敲出这个节律。”她伸出手指,在桌案上敲出三长两短的摩斯暗码,那是她教给核心人员的紧急通讯方式。
“这是‘风起’的信号。若陆九回应两长三短,意为‘浪成’,你便告诉他,三声短促敲击为号,届时,他必须打开东南角的通风井,那是唯一的生路。”
小满领命,身形如一缕青烟,消失在夜色中。
初七,深夜,风雨交加。
冰冷的雨水狠狠抽打着京城的青石板路,将一切罪恶都暂时掩盖在黑暗之下。
城东周氏刻坊,黑漆漆的大门竟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诡异的烛光,伴随着浓郁的蜡香,在雨夜中飘出很远。
柳青瑶一袭黑衣,立于雨幕之中,她没有下令强攻,只是抬手,做了个“静”的手势。
察隐司的精锐校尉们如鬼魅般散开,悄无声息地将整个工坊围得水泄不通。
一脚踹开大门,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院内并非预想中的打斗或抵抗,而是死一般的寂静。
十余名形容枯槁的女子蜷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手中仍紧紧握着毛笔,眼神空茫地盯着前方。
她们面前,各自摆着一根燃烧了半截的粗大蜡烛,烛火跳跃,映得她们的脸庞忽明忽暗。
最诡异的是,那烛芯中,正不断渗出猩红色的油滴,滴落在下方的白纸上,晕开一朵朵妖异的红花。
周师傅一步抢上前,凑近烛火猛地一嗅,脸色瞬间煞白,惊呼道:“大人!这是‘醒魂蜡’!用天仙子和曼陀罗花粉混入兽油制成,闻久了能让人神思错乱,将心中最深的恐惧和幻想,都当成亲眼所见的现实!”
原来,她们不是在等死,她们是在被动地“目睹”一场场从未发生过的罪案!
“封死门窗!”柳青瑶当机立断,声音穿透雨声,“小满,点燃醒脉花!”
随着她的命令,几扇门窗被迅速从外部钉死。
小满取出一个香囊,点燃其中晒干的草药,一股清冽的奇香瞬间弥漫开来,与那甜腻的蜡香冲撞、中和。
就在此时,一名最年轻的少女猛地发出一声尖叫,她双目赤红,状若疯狂地扑向柳青瑶,枯瘦的手指直直抓向她的面门,口中发出凄厉的嘶喊:“你是假的!你不是她!我姐姐早就被你们害死了!”
柳青瑶侧身避过,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却在触碰的瞬间心中剧震。
这少女手腕的脉搏,跳动得如此熟悉。
少女挣扎着,力竭昏厥过去。
小满眼尖,在那少女散乱的衣领夹层中,发现了一张被汗水浸透的微型纸条。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展开,上面只有一行细如蚊足的字:“若你还记得梅花簪,请摸左耳后。”
梅花簪……
柳青瑶的呼吸猛地一滞,那是她离京赴任时,送给自小一同长大的表妹云娘的唯一信物。
她颤抖着抬起手,指尖缓缓探向自己的左耳后侧。
那里,有一道几乎淡不可见的细长疤痕,是她七岁时坠马,云娘为护她而被马蹄擦伤时,她自己撞在石阶上留下的印记。
这个秘密,除了她和云娘,再无第三人知晓。
她猛地蹲下,将那昏厥的少女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颤抖:“云娘……是你吗?我是青瑶姐姐……”
怀中的少女身体一僵,紧闭的双眼滚出两行清泪,仿佛在无尽的噩梦中听到了唯一的救赎。
她没有醒来,只是嘴唇翕动,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着:“他们让我写……写你说谋反……可我不能……我不能写那个‘青’字……”
柳青瑶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当夜,察隐司灯火通明。
周师傅双眼布满血丝,他没有片刻停歇,连夜赶制出一副全新的木刻雕版。
他没有刻那些构陷的罪状,而是将从陆九、云娘和其余被救女子口中得知的,连同之前“残灯祭”在内的,共计三十六名“代笔司”受害女子的姓名、籍贯、失踪日期,一笔一划,沉重地镌刻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