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亮了。
柳青瑶的声音平静无波:“铁衣,将这件袍子,送去皮市巷孙五爷那里。”
程铁衣一愣,随即领命。
他小心翼翼地脱下那件比千钧还重的飞鱼服,郑重地捧在怀里,如同捧着一位英烈的遗骨。
皮市巷深处,孙五的铺子一如既往的昏暗。
当程铁衣将那件缀满补丁的袍子放在案上时,这位为宫里缝了一辈子皮具的老皮匠,浑浊的老眼骤然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枯槁的手,如同抚摸一件稀世珍宝,颤巍巍地划过每一块补丁。
他的指尖在一块、两块、三块颜色稍浅的布片上停顿了许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是阿大、小三、还有……还有老七的……”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这不是他们的常服!这是他们的寿衣!”
程铁衣心中一凛。
“他们不是替身!”孙五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射出积压了一生的恐惧与悲愤,“他们是祭品!是献给锦衣卫这尊吃人神像的祭品!”
他猛地将袍子推开,连连摆手,仿佛那是一件沾满剧毒的邪物:“不补!不补!这袍子早就该烧了!穿上它的人,连魂都碎了,还补什么?补不回来的!”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孙五爷,补不回魂,但能补回规矩。”
柳青瑶走了进来,她手中没有提那盏骇人的人骨灯笼,只拿着一卷细密的黑丝线和一个针包。
在孙五和程铁衣震惊的目光中,柳青瑶亲自捻起针线,穿针引线,动作熟稔而精准。
她用的,是“回文锁边”法。
针尖刺入布料,拉紧,回旋,再刺入,每一针都严丝合缝,仿佛不是在缝补,而是在重新编织那断裂的经纬。
她低着头,声音轻得仿佛只说给自己听:“我补的不是布,是规矩断掉的地方。”
一针,一针,她缝合的,是律法的裂痕,是人性的缺口。
然而,她这一针一线,缝合的不仅仅是旧袍的伤口,更是捅向了朝堂那深不见底的蜂巢。
御史台的弹劾奏本如同雪片般飞入文渊阁,直指柳青瑶“妖言惑众”,陆九洲“藏匿重犯”。
皇帝迫于压力,不得不下旨彻查三十年前的“太医院瘟疫案”,也就是所谓的“沈玉柔案”。
旨意明面上是查案,实则是给各方势力一个将陆、柳二人置于死地的机会。
金銮殿上,气氛肃杀。
“宣,察隐司主官柳青瑶,即刻启封太医院密档!”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沉寂。
柳青瑶一身玄色官袍,面沉如水,缓步上前。
她没有看龙椅上的天子,也没有看那些恨不得用目光将她凌迟的政敌,而是直视着站在百官最前列,那个面容阴柔、身着大红蟒衣的东厂掌印太监——王瑾。
她亲手打开尘封的档案箱,取出的却不是卷宗,而是一卷卷用油布包裹的细长布签。
“陛下,此乃当年太医院瘟疫期间,所有当值医官、药童每日的值班记录。按规制,每日交接,均需亲笔签字画押。”
柳青瑶拿起一卷,缓缓展开。
那上面,一个个名字后面跟着鲜红的指印。
她并未细看,而是对身侧的阿雪微微颔首。
阿雪上前,她那双能辨识万物的鼻子在布签上一一掠过,最终停在其中十几卷上,做了个不易察觉的记号。
柳青瑶将这十几卷布签抽出,高高举起:“这十几份,是当年所有记录为‘病亡’者的最后记录。奇怪的是,所有签字画押的笔迹,竟出自同一人之手!”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利剑般射向王瑾:“王公公,您当年在太医院任笔吏,想必对这笔迹,眼熟得很吧?”
王瑾的眼皮猛地一跳,干笑道:“柳大人说笑了,咱家怎会记得三十年前的旧事。”
“不记得不要紧。”柳青瑶冷笑一声,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铜管,对准了其中一份布签背面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