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玄铁之门沉重如山,静静蛰伏在皇城北垣的阴影之下,仿佛巨兽紧闭的嘴。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
柳青瑶没有丝毫犹豫,将阿雪之前给她的那枚铁质令牌按入其中。
机括转动的声音沉闷而滞涩,像是多年未曾开启。
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盘旋向下,深不见底。
才踏入一步,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和金属锈蚀味的冷风便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吹得窒息。
柳青瑶眉头微蹙,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在空气中轻轻划过,随即凑到眼前。
只见原本光洁的银针表面,竟附上了一层极其细微的、泛着暗红光泽的粉末。
“铜粉。”她低声道,眼神瞬间变得凝重,“空气里有毒。”
跟在她身后的阿雪鼻子用力嗅了嗅,脸色也变了:“这味道不对,比寻常的铜锈味更刺鼻,闻久了……让人头晕眼花。”
“长期吸入这种极细的铜粉,会沉积于肺腑,侵入脑髓,轻则致幻,重则癫狂。”柳青瑶冷静地解释,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地库,这分明是一座用无形之毒构筑的活人墓!
她从袖中取出两块用药液浸泡过的软布,递给阿雪一块,两人蒙住口鼻,继续向下。
甬道两侧的土壁潮湿而坚硬,每隔十步便有一道同样的玄铁门,一连七道,仿佛通往九幽地狱的七重关隘。
越往下走,那股铜锈之气便越发浓郁,空气中甚至开始弥漫起一种若有似无的、低沉的嗡鸣声。
当推开第七道门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又诡异到了极点。
前方不再是狭窄的甬道,而是一条宽阔的回廊。
回廊的墙壁,竟是由无数面巨大的铜镜拼接而成!
烛火的光芒在镜面上反复折射,形成一片迷离混乱的光海,让人一眼望去便觉头晕目眩。
就在这时,柳青瑶脚步一顿,瞳孔猛地收缩。
前方不远处的镜壁上,赫然映出了一道扭曲蠕动的人影!
那影子披头散发,四肢以一种非人的角度攀附在镜面上,手中似乎还握着一根尖锐之物,正对着镜中的自己,做出反复戳刺的动作,状若厉鬼!
那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背窜起,她心头一震,正要上前细看,手腕却被阿雪猛地拽住。
“别动!”阿雪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恐惧,“那不是影子……是活人!贴在镜子后面爬!”
两人屏息凝神,悄悄退至拐角阴影处,从镜面的缝隙中向另一侧窥去。
只见镜子的背面,竟真的贴着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男子。
他双目空洞,脸上布满泪痕与涎水,正用舌头一遍又一遍地舔舐着冰冷的镜面,口中发出梦呓般的喃喃自语:
“……招了……我都招了……影奴十三,认罪……是我放的火,是我偷的令牌……我该死……我该死……”
影奴十三!
柳青瑶脑中轰然一响,这正是之前被废黜、不知所踪的那名锦衣卫影奴!
从他颠三倒四、断断续续的话语中,一个恐怖的刑狱体系逐渐被拼凑出来。
这座名为“影渊”的地下牢笼,没有一根铁链,没有一副枷锁。
唯一的刑具,便是这满室的铜镜。
所有镜面都按照《周髀算经》中的九宫阵列之法精密布置,通过光线的无数次反射,让囚犯无论看向何处,看到的都只有自己。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囚犯被迫与自己的投影对视,最终在无尽的自我审视中认知崩解,精神彻底崩溃。
“……指挥使大人……在艮位回廊……他杀了三十六个人……一半是冤枉的……他看见了……镜子里都是血……都是血啊……”
陆远洲!
柳青瑶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立刻取出一面随身携带的小巧梳妆镜,小心翼翼地探出拐角,试图通过镜面反射观察更深处的情况。
镜面倒映出回廊深处的光影,然而就在她看清的刹那,一股剧烈的、不属于她的闷痛猛地从胸口炸开!
无数混乱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一个身穿囚服的女子跪在地上凄厉地求饶,一名幼童的头颅在重击下破裂,一张写满罪状的诏书在烈火中蜷曲成灰……
“砰!”
柳青瑶猛地将小镜摔在地上,镜面碎裂。
她捂着剧痛的胸口,大口喘着粗气,额上冷汗涔涔。
这些……都不是她的记忆!
是这镜子,吸走了过往囚徒留下的情绪残响,再通过光线反射,强行灌入了她的脑中!
就在此时,身后甬道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陆九的亲信搀扶着一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人冲了过来。
“柳大人!程铁衣……找到了!”
那人正是前影渊的建造匠首程铁衣,他被人打断四肢,弃于排水沟口,只剩最后一口气。
他被放在地上,猛烈地咳出一大口黑血,用尽全身力气从怀中掏出半卷被烧得焦黑的图纸,颤抖着递给柳青瑶。
“咳咳……这牢……这牢本是为你建的……”他声音嘶哑,断断续续,“秦观澜……那个老阉狗说……将来会有一个女人,能听骨鸣、破梦谳……得……得让她先疯掉……”
柳青瑶一把抓过图纸,目光如电,迅速扫过。
那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镜阵的结构和光路,而在图纸中央,一个用朱砂画出的红点赫然在目——“主镜共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