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点香,而是将随身带来的一个小香炉摆在牌位前,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骨灰坛,取出一捧冰冷的骨灰,悉数撒入香炉之中,再将香炉中的灰烬,均匀地洒在“命弦琵琶”的琴面上。
三脉齐聚,阴阳交感。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狂风在密不透风的义庄内凭空卷起!
那把琵琶悬浮于半空,琴弦无风自动,发出“铮铮”的急响!
一个熟悉到刻骨铭心,却又因痛苦而扭曲变形的声音,骤然在屋内炸响,凄厉而急切:
“青瑶……快走……这是陷阱!”
是姐姐!是沈玉柔真正的声音!
“姐!”柳青瑶泪如雨下,扑上前去,“你怎么还在这里?是谁把你做成了鼓膜?”
琴音颤抖,断断续续地回应:“是温鹤年……他不信女子能持律法……他说……说我心有丘壑,欲乱纲常……所以……所以把我钉在音阵中央……用我的声音……替他们……奏……太……平……”
话未说完,“啪!啪!”两声脆响,琵琶上最细的两根弦,竟被一股无形的大力凭空扯断!
姐姐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扼住了喉咙,拖回了无尽的深渊。
温鹤年!
柳青瑶抱着怀中死寂的琵琶,眼中再无一滴泪水,只剩下焚尽一切的滔天恨意与冰冷杀机。
次日天明,大理寺前广场再次人山人海。
教坊司大乐正温鹤年,手持一卷明黄圣旨,在数百名京营官兵的簇拥下,闯入察隐司,声色俱厉地宣读:“妖琴惑众,罪器乱心,奉旨即刻当众焚毁,以正视听!”
烈火熊熊的铜盆被抬上高台,官兵们手持长矛,步步紧逼。
柳青瑶一袭素衣,怀抱那把断弦的琵琶,一步步登上高台,与温鹤年遥遥相对。
她环视台下万千百姓,声音清冷,却如惊雷贯耳:“今日,我柳青瑶不审死人,也不判活人!”她高高举起怀中的“命弦琵琶”,字字泣血,“我要审的,是声音!谁说亡者,不能作证?!”
话音落,她猛地抽出那根早已磨平的断簪,狠狠插入琴腹的共鸣孔中,以一种奇异的频率快速搅动!
“声纹识魂!”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音波从琴身扩散开来,那并非人耳能闻之声,却是一段清晰无比的意识流,直接投射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
那是沈玉柔临终前最后的记忆——她被绑在冰冷的刑架上,温鹤年那张倨傲而扭曲的脸凑到她面前,声音阴冷如毒蛇:“女主干政,杀气冲天,非阴时阴刻出生之叛臣之女不能镇之!沈玉柔,你天生就是做这镇国之音的命!”
紧接着,便是剥皮制鼓,抽魂炼声的血腥画面……
“啊——!”台下百姓发出一片惊恐的尖叫,人人面色惨白。
“荒谬!一派胡言!”温鹤年脸色铁青,厉声怒吼,“妖术!这是妖术!音律大道,清正平和,岂容尔等妇人以血污之!”
柳青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她忽然转身,将身后一排早已备好的十把仿制琵琶一一举起,然后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噼啪!”
十把名贵琵琶应声碎裂,木屑横飞。
唯有她怀中的“命弦”,在如此剧烈的震动中,安然不动,连尘埃都未曾扬起一粒。
高下立判。
全场死寂。
柳青瑶深吸一口气,在万众瞩目之下,再次举起手术刀,这一次,她对准的不是掌心,而是自己的手腕!
刀锋划落,血如泉涌!
她将流血的手腕,直接按在了那最后一根完好的主弦之上!
鲜血顺着琴弦,染红了琴身,浸透了那道道血泪的痕迹。
刹那间,异变陡生!
那无人触碰的琴弦,竟自行弹动起来!
奏出的,正是那首完整版的《姐妹书》——那首只属于柳青瑶与沈玉柔,约定了无数暗语的童谣!
歌声凄美而决绝,如泣如诉,在整条长街上空回荡。
台下,人群中,一个失语多年的乞婆,浑浊的双眼突然流下泪来,竟无意识地跟着那旋律,发出了破碎的哼唱。
一个,两个,十个,上百个……越来越多的人,仿佛被那歌声唤醒了某种深埋的记忆,跟着轻轻地哼唱起来。
整条街,开始唱她的名字,唱她姐姐的名字,唱一个被强行抹去的灵魂。
温鹤年再也无法维持镇定,他踉跄着连退数步,指着那把泣血而歌的琵琶,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惊恐与动摇:“不……不可能……你们……你们怎么能……”
长街尽头的暗巷里,陆远洲一袭玄衣,静静地融于阴影。
他没有看台上那个状若疯魔的温鹤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把被鲜血与歌声包裹的“命弦琵琶”,以及那个用自己的生命为亡魂作证的女子。
许久,他缓缓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混杂着惊叹与凝重的弧度,对着身后的亲信低声说道:
“她说对了。”
“有些真相,连皇帝都捂不住。”
歌声渐歇,血色未干。
高台之上,那把“命弦琵琶”终于停止了悲鸣,静静地躺在柳青瑶的怀中,仿佛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而整条长街,乃至整座京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万籁俱寂中,只有远处皇城方向,传来一声悠长而沉重的钟鸣,仿佛是对这场惊世骇俗的审判,敲下的一记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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