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瑶静静地看着他消失,然后收回目光,盘膝而坐。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悲伤、愤怒与不甘尽数压下,只留一片空明。
而后,素手轻扬,指尖落于琴弦之上。
铮——!
《破阵乐》的第一个音符,如金戈铁马,骤然响起!
随着她的弹奏,琴腹的乌木之上,竟再次浮现出流动的光影。
那是被封印在音阵中,沈玉柔无尽轮回的记忆。
第一段,她被钉在棺木之上,眼睁睁看着工匠剥下她胸口的皮肤。
第二段,她的皮被制成鼓膜,绷在琴腹,从此与这木石为一体。
第三段,巫师念着恶毒的咒语,将她的魂识一丝丝抽离,炼入琴弦。
一幕幕血腥的画面,伴随着愈发激昂狂暴的乐声,疯狂冲击着柳青瑶的神识。
她脸色越来越白,嘴角甚至渗出了血丝,但她的手指,没有丝毫的停顿与颤抖。
当乐曲奏至最为激昂的第七章《破军》之时,柳青瑶的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就是现在!
她没有丝毫犹豫,左手猛地从发间抽出那根早已磨平的断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那根震颤得最厉害的主弦,狠狠划了下去!
“给我……断!”
嗤啦——!
一声刺耳到极致的锐响,仿佛撕裂了空间!
霎时间,天地俱静。
风停了,鸟不叫了,连空气的流动都仿佛凝固了。
紧接着——
轰!!!
那把“命弦琵琶”猛地爆开!
无数碎片向四周激射,唯有一片薄如蝉翼、带着血色纹路的人皮鼓膜,竟完好无损地从爆裂的琴身中腾空飞起!
它在半空中迎风舒展,随即,化作了漫天飞舞的、星星点点的荧光,如同夏夜的萤火虫,温柔地洒向整座山坡。
一片荧光之中,一个轻柔而解脱的笑声,在柳青瑶的脑海中悄然响起。
“妹妹……谢谢你……”
“让我……终于停下来了……”
声音渐渐散去,了无痕迹。
柳青瑶怔怔地坐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赢了,可她也永远地失去了姐姐最后的声音。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她父亲的坟头,那常年积雪不化的泥土之下,竟颤颤巍巍地钻出了几点嫩绿。
紧接着,几朵娇小的、纯白色的无名小花,迎着凛冽的寒风,悄然绽放,在血色的残阳下,轻轻摇曳。
她弹完最后一个音时,坟头开了花。
柳青瑶回到城中时,天色已黑。
她没有去皇宫复命,而是直接登上了三天前那座高台。
她将怀中琵琶的残骸高高举起,向台下闻讯赶来的万千百姓展示那片断裂的鼓膜碎片。
“妖邪,已除。”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阿筝。”
小乐童走上前,在万众瞩目下,再一次张开嘴,轻轻咬住了那根断弦的末梢。
这一次,她没有颤抖,没有恐惧,只是抬起头,用清脆的童音告诉所有人:“它不哭了。它睡着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哭出声来,紧接着,一片压抑的啜泣声响起。
几名教坊司的乐籍女子更是当场跪倒在地,朝着柳青瑶重重磕头:“求大人开恩……也救救我们……”
柳青瑶环视着台下一张张渴望而卑微的脸,她举起那把只剩下琴颈的断弦,声音如钟,一字一顿地宣告:
“从今往后,音律,不再是镇魂的工具,而是传声的信使!”
“我柳青瑶在此立誓,凡大明疆土之内,谁都不能再用沉默杀人!”
“自今日起,废除教坊司‘缄口令’!我将奏请圣上,于大理寺下,另设‘闻音司’,专司天下音律奇案、无言沉冤!”
深夜,陆远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察隐司的书房。
他带来了一壶温好的酒,也带来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报。
“北境观星楼遗址,昨夜有人用血在断壁上写了九个字。”他将密报推到她面前,声音低沉,“京中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柳青瑶疲惫地拆开,只见白色的信纸上,只有一行用朱砂临摹出的、狂乱而狰狞的血字。
“柳青瑶,归来受死。”
陆远洲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低声道:“你才刚放走一个被困的魂,马上就要去迎战一群索命的鬼。”
柳青瑶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桌上那把破碎的琵琶残骸,许久,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竟是轻声笑了。
“可我现在不怕了。”
她轻声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因为我听见的,不只是过去的悲鸣……”
“还有未来,在喊我的声音。”
窗外,一夜春风。
京城的残雪,终于开始消融。
那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汇入街边的沟渠,仿佛万千亡魂压抑了百年的细语,终于汇成了一句清晰可闻的话语。
姐姐,轮到我们说了。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