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万魂低语，如九幽之下的寒潮，再次席卷她的神识。
然而这一次，她不再被那滔天的恨意所裹挟。
她强忍着灵魂被撕裂的剧痛，仔细倾听着每一个声音背后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那个被沉塘的妇人，最深的执念是“希望有人知道我不是荡妇”；是那个被割掉舌头的老仵作，泣血的遗愿是“希望有人能看懂我没写完的格目”；是那个被烧死的孩童，最后的哭喊是“希望娘知道我怕烫”。
她们想要的，只是有人能记得，她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柳青瑶猛然踏前一步，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一把抢过谢无咎手中那卷备用的《新律问》副本，将那根依旧滴血的断簪，狠狠插入那燃烧着熊熊烈火的铜炉之中！
火光爆闪！
烈焰舔舐着簪身，那上面残留的、属于她和周师傅的血与执念，仿佛成了最猛烈的催化剂。
铜炉中的《新律问》帛书，竟在瞬间被引燃！
火舌之上，一行隐藏的血色小字，如恶鬼的狞笑般扭曲着浮现——
“凡违此律者，程氏有权诛之！”
全场死寂！连呼吸都停滞了。
柳青瑶抽出早已烧得通红的断簪，任由那卷承载着无上权威和无边暴虐的伪律，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她转身，冰冷的目光扫过谢无咎、裴昭等一张张震惊、迷茫、愤怒的脸。
“你们想要的，不是一部新法，”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们想要的，是一个新的暴君！”
她高高举起手中那片被烧得焦黑的帛书残片，上面“程氏有权诛之”的字迹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真正的法律，从来不该许诺复仇！它的责任，是阻止下一个复仇者的诞生！”
“你毁了它！”谢无咎嘶吼一声，状若疯虎地便要扑上前来。
“住手！”
一声暴喝，拦住他的，竟是裴昭。
他看着那炉中燃烧的火焰，双目赤红，泪水混合着汗水滑落：“让她烧……我们爹娘烧过的火，我们尝过的苦，不该再让别人去烧，去尝了……”
火焰，渐渐熄灭。
柳青瑶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小的瓷瓶，将周师傅骨灰混合了特殊药材制成的隐形墨剂，倒在掌心。
她对着虚空，缓缓写下一个“法”字。
没有纸，没有笔。
然而，当她最后一笔落下，奇迹发生了。
那虚无的空中，竟真的浮现出一个由无数淡蓝色荧光组成的、巨大的“法”字！
那荧光，正是菜市口石碑上，千千万万百姓用手触摸、用虔诚拓印下的痕迹！
她轻声对着那由民意汇成的光字说道：“法律不怕慢，就怕假。我不曾见过你，但我信你。”
就在这时，地宫入口处，那柄斜插在井口的绣春刀，突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刀身自行转动半圈，锋刃遥遥指向了东方——紫禁城的方向。
柳青瑶仰头，望着井口那一线微弱的天光，眼中泪光闪动，却终未落下。
她转过身，对着程夫子，也对着整个守曜盟，昂首宣告：
“我不是你们的继承人。”
“我是你们这场，用鲜血和仇恨编织的美梦的——”
“终结者！”
她的话音，在地宫中激起回响，久久不散。
而她并不知道，就在她于地底斩断旧日枷锁的同一时刻，京城另一处象征着旧律威严的地方，正燃起了第一簇复仇的火焰。
那火，将比她想象中烧得更旺，也更失控。今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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