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日光刺破黎明前的薄暮,精准地投射在京城万千人家的窗纸上时,奇迹发生了。
昨夜在“万眼结界”中浮现的血色律文,并未随着施法者的力竭而消散,反倒像是被这晨光彻底激活,字迹由淡转浓,仿佛是用最上等的朱砂,重新描摹了一遍,笔锋间甚至流动着一层淡淡的金辉。
“娘,快看!墙上的字还在!”
稚嫩的童声划破了坊巷的宁静。
无数孩童从梦中醒来,惊喜地发现窗上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方块字依然清晰。
他们好奇地伸出小手,隔着薄薄的窗纸,一笔一划地描摹着。
“公、平、讼、审……”
很快,这描摹变成了朗读。
大人们也纷纷走出家门,聚集在街头巷尾,对着邻家窗户上那清晰的律文,议论纷纷。
有人找来识字的秀才,一句句地念给众人听。
“凡告状者,不论贵贱,衙门不得拒接……”
“凡重案,必三司会审,不得独断……”
“官不得私刑,律不容遮蔽……”
起初是小声的议论,渐渐地,不知是谁起了头,竟将这十六条精简的律文编成了朗朗上口的歌谣。
那歌谣朴素直白,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每一个被旧法压抑了太久的心门。
从东市的贩夫走卒,到西城的文人墨客,整座京城,都在传唱着这首名为《民律》的歌。
与外界的喧嚣沸腾截然不同,察隐司的后堂静得落针可闻。
柳青瑶端坐于一盆清水前,左手平摊在桌案上,十指血肉模糊,森白的指骨依稀可见。
她神色平静,右手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正专注地、一根根地,从指缝的血肉中挑出嵌进去的碎骨和石屑。
每一次挑动,都牵扯着神经,带来钻心的剧痛,但她的手稳如磐石,脸上甚至连一丝抽搐都无。
书灵小墨蹲在屋檐下的横梁上,两条后腿悠闲地晃荡着,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百年人参,嚼得嘎嘣脆。
它瞥了一眼窗外那因《民律》而沸腾的京城,又看了看堂内自虐般“疗伤”的柳青瑶,鼠脸上露出一抹与外形极不相符的冷笑。
“主人,你听到了吗?他们把你用命换来的东西,唱成了小曲儿。”它晃了晃脑袋,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你写的不是法律,是人心的种子。可人心这东西,最是善变。”
柳青瑶挑出最后一根碎骨,将其丢入盆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闻言,只是抬起眼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淡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
“只要它能长出来,就好。”
话音刚落,她忽然觉得眼眶一阵灼热酸涩。
那种久违的、属于人类的悲恸与委屈,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一滴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然而,那泪珠并未滚落,在滑至眼角下的瞬间,它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收缩,由晶莹的液体化作一枚闪烁着血色寒芒的细小钉子!
“叮——”
一声清越的脆响,那枚血钉脱离她的肌肤,掉入她面前的铜盆里,在水中漾开一圈涟漪。
柳青瑶彻底怔住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抚上自己的眼角,那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肌肤。
她以为自己在那场献祭中,连同情感一起,永远失去了流泪的能力。
原来不是不能哭。
是她的眼泪,从今往后,都将变成刺穿谎言与不公的钉子。
就在她心神震动之际,小蝉脚步匆匆地从门外奔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震撼:“主人!宫里……宫里来消息了!”
她喘了口气,语速飞快地禀报:“就在刚才,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尚书、主官,联名上了一道奏疏,请陛下废除太祖年间立下的‘缄言碑’旧制,允天下议论国法!”
“还有,大理寺卿周大人……他、他主动交出了官印,说旧法已死,他无颜再掌刑名,愿在家静候,听凭新律裁断!”
这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静室中炸响。
这意味着,她以一人之身,撼动了整个大明朝的司法根基!
不等柳青瑶有所反应,另一道身影紧随而至。
沈归鹤一身玄衣,风尘仆仆,他跨入堂内,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无比沉稳:“主上。卑职查明,守曜盟七曜使,除程夫子自焚、西曜……也就是卑职归顺外,其余五曜使,已于昨夜各自逃遁,不知所踪。”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染血的信函,双手奉上:“唯有北曜使,昨夜自缢于其家族祖祠。这是他留下的血书,上面只有一句话——吾辈护伪正统三十载,愧对先师遗训。”
一连串的胜利消息,足以让任何人欣喜若狂。
柳青瑶却只是平静地听着,那双银白色的瞳眸里,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掠过一丝深沉的冷意。
她没有去接那封血书,而是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半支断裂的白玉簪,簪身上,她母亲的血迹早已干涸,化作暗沉的褐色。
她凝视着玉簪,仿佛在透过它,看穿层层迷雾。
随即,她拿起桌上那本浸透了她和小蝉心血的《新律问》,翻到封面,用那截断簪的尖端,精准地嵌入了封面一处不起眼的机关凹槽内。
“咔哒。”
一声轻响,玉簪与书卷完美契合,仿佛本就是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