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吼了两天一夜。
车厢里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过道上、座位底下都塞满了人。汗味、烟味、脚臭味,还有不知道谁带的咸鱼干味儿,混在一块儿,熏得人脑仁直疼。林建国就靠着窗边一个硬座,看着窗外的景物从绿油油的平原,变成起伏的丘陵,最后变成光秃秃的荒山,心里却越发火热。
下了火车,还没喘口气,又挤上了一辆破解放卡车改造的长途汽车。车斗里,人和行李、鸡笼、猪崽子堆在一块儿,车子一颠,人仰马翻。走了七八个钟头的搓板路,颠得人骨头架子都快散了,才远远望见一片黑黢黢的山脉。
那山跟被火烧过似的,寸草不生,山脚下灰蒙蒙一片,几根大烟囱有气无力地冒着黑烟,这就是黑龙山矿区了。风里都带着一股子呛人的煤灰味儿,刮在脸上,跟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疼。
林建国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拍了拍满身的尘土,拿着介绍信,找到了矿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热浪夹杂着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眼窝深陷的中年汉子,正趴在一堆图纸里,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看到林建国时愣了一下。
“哟,同志,你找谁?”
林建国递上介绍信,不卑不亢地说道:“矿长您好,我是红星轧钢厂采购科的林建国,为咱们厂那批合金钢的尾款来的。”
矿长姓王,是个退伍军人,性格倒是十分豪爽。他接过介绍信看了看,随即重重地一拍大腿,满脸苦涩,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大倒苦水:“哎呀!林同志,你可算来了!不是我们老王赖账,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啊!你快坐,快坐!”
他给林建国倒了一大缸子浑浊的热水道:“林同志,你不知道,我们矿上最近快揭不开锅了!不是我们不给钱,是真的没钱给啊!”
王矿长一拍大腿,领着林建国走到窗边,指着外面那座黑黝黝的“铁山”,眼珠子都红了:“林同志,你瞅瞅!就为那堆王八蛋玩意儿!”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哆嗦着手点了半天才点着,狠狠吸了一口,浓烟呛得他连连咳嗽。
“上个月,新开的矿洞出了好料,大伙儿都以为要翻身了,把裤腰带勒紧了凑钱开炉。谁曾想,炼出来的这批钢……嘿!”他自嘲地一笑,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狠狠碾了碾,咬牙切齿地骂道,“跟玻璃疙瘩似的,一碰就碎!几十吨啊!下游的订单全黄了,投进去的钱全打了水漂,我……我他娘的连这个月工人的工资都不知道上哪儿凑去!”
王矿长越说越激动,愁得直薅头发,原本就不多的头发又掉了好几根,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林建国听着,没吱声,只是默默地给王矿长递过去一根烟。他心里门儿清,这趟差事,硬催是下下策。人家真要是山穷水尽了,你把枪顶他脑门上也变不出钱来。想把这死账要活,得先弄明白他们到底栽在了哪个坎儿上,得找到病根儿。
“王矿长,能带我去仓库看看那批钢材吗?”林建国问道。
“看?有什么好看的,就是一堆废铁!”王矿长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带着林建国走出了办公室,来到了那片堆放着“废品”的空地上。
走近了看,场面更加震撼。数不清的合金钢锭堆积如山,每一块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金属光泽。几个技术员模样的人正围着一堆样品唉声叹气,拿着小锤子敲敲打打,传来的都是“铛铛”的清脆断裂声,根本没有金属应有的延展性。
林建国蹲下身,捡起一块断裂的样品。断口处呈现出粗大的晶体颗粒,确实是典型的脆性断裂,韧性不足的典型表现。
他跟随王矿长走进仓库,里面更是堆积如山。王矿长随手拿起一块钢锭,叹了口气:“就是这玩意儿,把我们整个矿都拖垮了。”
林建国目光沉静,他伸出手,轻轻地触摸着冰冷的钢锭表面。
在别人眼里,这只是一块无用的废铁。
但就在林建国的手指划过冰冷的钢锭,闭上眼睛的瞬间,脑子里仿佛有无数画面闪过——他“看”到了矿石在炉火里翻滚,听到了金属在冷却时发出痛苦的呻吟。一股明悟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火候不对!炉子里的火,差了那么一把!锰这东西性子烈,火候不到,它就跟铁水揉不到一块儿去,成了藏在里头的暗刺,让这钢没了筋骨,一碰就碎。而且……好像还缺点东西,缺一味“药”来给它收收性子,让那些粗大的铁疙瘩变得更细密、更坚韧。那味药叫什么来着……对,钒!
一瞬间,一条完整而清晰的工艺流程在他脑海中自动生成,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数据都精准无比。
【缺陷:冶炼峰值温度不足,锰元素未能充分固溶,形成脆性夹杂物。】
【方案:重新回炉,升温至1350摄氏度。添加总重量0.5%的‘钒’作为晶粒细化剂。】
【结果:可得综合性能远超国标的新型特种工具钢。】
信息流如同醍醐灌顶,让他浑身一震。林建国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极度的兴奋!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仓库里这堆积如山的“废铁”,眼神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这哪里是什么废品!
这分明是一座价值连城、足以震惊整个中国工业界的巨大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