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链条在院门口发出一声轻响,停住。
赵东来推着车,穿过门洞,刚踏入四合院,一股混杂着各家晚饭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炒白菜的清香,炖棒子骨的肉味,还有淡淡的煤烟气。
这是独属于这个年代,独属于大杂院的黄昏交响曲。
他回到自家门前,从兜里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晚饭他都想好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再炒个花生米,喝二两。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门锁上时,准备插钥匙的动作,骤然凝固。
那把崭新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特制防盗锁,此刻已经面目全非。
黄澄澄的泥浆,混杂着半透明的粘稠胶水,将整个锁孔堵得严严实实。
甚至还有几滴胶水顺着锁身流淌下来,在傍晚的微光下,反射着令人作呕的黏腻光泽。
锁,彻底报废了。
赵东来脸上的最后一丝松弛瞬间消失,取而代de的是一片森然的冰冷。
他的眼神,沉得能拧出水来。
棒梗!
这两个字,没有念出声,却在他的胸腔里炸开。
这小畜生!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报复心还挺强。
白天在厂里,老库管那张死灰般的脸还历历在目。
晚上回到家,这小崽子就用同样下作的手段,来恶心自己。
一股燥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攥着钥匙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去找贾家理论!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他转身,压着心头的火气,正准备大步流星地冲向中院。
刚推开自家虚掩的房门,一股饭菜的香气从屋里飘出,那是他中午回来提前焖上的米饭。
可他的脚步,却被门外院子里的景象,生生钉在了原地。
院子里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昏黄的灯光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来,映照出几个瘦小的身影。
是梁拉娣家的四个孩子。
大毛、二毛、三毛,还有那个最小的女儿秀儿。
别人家都飘出了饭香,一家人围着桌子准备吃饭了。
这四个孩子,却借着邻居家窗户漏出的那点微光,蹲在墙角,在一堆别人家倒掉的煤灰里,仔细地翻捡着什么。
是煤核。
那些烧过一半,还能再用的煤渣。
他们的衣服都很单薄,洗得发白,上面打着一层又一层的补丁。
小脸和小手都冻得通红,鼻尖下挂着清亮的鼻涕。
但四个孩子的动作却很麻利,安安静静的,谁也不吵不闹,只是专注地将一块块还能用的煤核从灰烬里刨出来,放进一个破旧的篮子里。
赵东来的出现,打破了这份安静。
“赵……赵叔叔。”
作为老大的大毛最先发现了他,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黑乎乎的煤渣。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怯懦。
赵东来胸中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在看到这几个懂事的孩子时,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同在一个四合院里,贾家的棒梗偷鸡摸狗,养成了个白眼狼。
梁家的这几个孩子,却在艰难的生活中,被磨砺得如此懂事有礼。
大毛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小声地搓着手。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用更低的声音说道。
“赵叔叔,你……你小心点。”
“刚才我们看到……看到棒梗在你家门口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啥。”
他旁边的小女儿秀儿,也怯生生地抬起头,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