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竹海中的湿气被蒸腾起来，氤氲着一股清新的草木芬芳。光斑在地上缓慢移动，如同碎金流淌。
二狗浑身已被汗水浸透，粗布衣裳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日渐坚实的肌肉轮廓。他握着竹枝的手微微颤抖，虎口因无数次与清虚子枯枝的碰撞而隐隐作痛。但他的一双眼睛，却越来越亮，如同被擦去了尘埃的明珠。
他不再急于进攻，也不再执着于招式。每一次竹枝的交击，他都屏息凝神，全身的感官都凝聚在指尖，去“听”那接触瞬间传来的细微劲力——是沉是浮？是直是旋？是刚是柔？
清虚子的枯枝依旧如同鬼魅，总能在他发力最别扭的节点出现，轻轻一搭、一引、一拂，便让他辛苦凝聚的劲力土崩瓦解。但二狗渐渐发现，自己“听”到的东西越来越多。
他“听”到了清虚子劲力中那如流水般的连绵不绝，“听”到了其中蕴含的、引而不发的磅礴潜力，更“听”到了自己劲力散乱、意图明显的种种缺陷。
在一次交击后，二狗没有像往常那样被带偏，而是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旋，顺着清虚子枯枝引带的方向，将自身残余的劲力如丝般黏连上去，同时腰胯下沉，稳住了几乎要被带动的重心。
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他便因后续变化不足，再次被清虚子轻易破开，但这瞬间的“黏连”与“沉稳”，却让清虚子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有点意思了。”清虚子收住枯枝，看着他，“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你能在对抗中守住自身中定，不为外力所轻易撼动，这便是‘守雌’的雏形。”
二狗喘着气，脸上却露出欣喜之色。他不太明白那些玄奥的经文，但“守住自身”的感觉，他真切地体会到了。
“不过，仅能守，尚不足。”清虚子话锋一转，抬手指了指头顶茂密的竹叶，“看到这些叶子了吗？”
二狗抬头，只见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光影迷离。
“接下来，我不再主动引带你的劲力。”清虚子道，“你只需用你手中的竹枝，去触碰、去感受这些飘落的竹叶。记住，不是击打，不是刺穿，只是‘触碰’。去感受叶子本身的轻、柔、飘、忽，去感受风对它的影响，去感受你的劲力如何能与它的‘势’相合，让它随你之意，轻轻改变轨迹，却不损其分毫。”
这要求，比之前的对抗更加艰难，也更加玄妙。
二狗凝神静气，目光锁定一片正打着旋儿飘落的枯黄竹叶。他看准时机，手中竹枝如电刺出——他想轻轻点中叶梗。
“嗤！”
竹枝速度太快，劲力太冲，那片叶子直接被竹枝带起的锐风撕裂，碎成几片，飘散开去。
“力猛则意躁，意躁则神散。”清虚子摇头，“再来。把你的劲力收束起来，如臂使指，如丝如缕。”
二狗定了定神，再次尝试。他放缓动作，收敛劲力，竹枝缓缓探向另一片叶子。这一次，竹枝尖端堪堪触碰到叶面，但那叶子只是微微一颤，便从他枝头滑开，依旧按照原本的轨迹飘落。
“劲散则意浮，意浮则形滞。”
二狗不气馁，一片，两片，三片……他不断尝试，心神完全沉浸在这种奇异的“触碰”之中。他调整着呼吸，调整着出手的速度与角度，调整着劲力发出的细微与凝聚程度。
起初，十次有九次失败，不是叶子被撕裂，就是根本碰不到，或者一碰即飞。但他体内那团热气，在这种极致的专注与精微控制下，似乎也变得愈发驯服、灵动，随着他的意念，丝丝缕缕地灌注到竹枝尖端。
渐渐地，他触碰到的叶子，颤抖的幅度变小了。偶尔有一两次，他的竹枝尖端能黏住叶子一瞬，让其随着竹枝移动一小段距离才滑落。
这种进步微乎其微，却让二狗欣喜若狂。他感觉自己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进入了一个更加精微、更加奇妙的世界。
明月一直在一旁安静观看，她看着二狗从最初的笨拙毛躁，到如今的沉静专注，看着他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新开始，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不禁流露出由衷的敬佩。她悄悄从随身的小布袋里取出几块自己采摘、晾晒的野果干，放在一旁干净的竹叶上，以备二狗休息时补充体力。
日头偏西，竹林内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
二狗依旧不知疲倦地练习着。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柔，竹枝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不再是死物，而成为了他手臂的延伸，他意念的触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