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市政府，副市长办公室。
马德昌那张肥胖的脸挤满了谦卑的笑容，他微微弓着腰，为林原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
一股混杂着旧书卷和廉价茶叶的气息扑面而来。
办公室的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一张磨掉了漆的办公桌，几把掉了漆的木椅，墙角立着一个掉漆的文件柜。唯一能看出点时代特征的，是一个搪瓷茶缸，安静地放在桌角。
桌后坐着一个人。
林原的目光与那人对上。
那是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构成一张不苟言笑的脸。他穿着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中山装，领口和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但熨烫得笔挺，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
他身上透着一股与这个追名逐利的时代格格不入的正直之气。
这就是周启仁。
果然如传闻一般。
林原心中瞬间了然。他知道，对付这种人，提钱就是最直接的侮辱。任何商业上的互利共赢，在他听来都与肮脏的交易无异。
必须从另一个层面，去“打动”他。
“周市长，林先生到了。”马德昌哈着腰，声音里满是讨好。
周启仁的视线在林原身上停留了数秒，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审视感，仿佛能看透人心底的欲念。他只是微微点头，并没有起身的打算，甚至连一个请坐的手势都没有。
他对马德昌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马德昌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却不敢有丝毫怨言。他向林原投去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眼神，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被关上的瞬间，办公室内的空气似乎又凝重了几分。
周启仁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文件上划了几个字，才终于抬起头，再次看向林原。
“林先生。”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却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
“马局长说，你准备在城南建一座福利院？”
“是的，周副市长。”
林原没有丝毫的紧张。
在周启仁审视的目光中，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
这一步，让他脱离了门口“被审问者”的位置，站到了办公桌的侧前方，与周启仁形成了一个更平等，甚至隐隐带有主动性的对峙姿态。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一种近乎于朝圣者的虔诚与狂热，声音不再是商业谈判时的平和，而是充满了激情与感染力。
他开始了他的“演讲”。
“副市长，我辈商人，生于斯，长于斯，当思回报社会！”
第一句话，就让周启REN握笔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预想过无数种开场白，或是谦卑的请求，或是隐晦的利益交换，却唯独没料到是这样一句掷地有声的宣告。
林原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发出来的。
“少年强，则国强！我们国家的未来，不在银行的冰冷金库里，不在交易所的涨跌数字上，就在这些孩子的身上！”
“我林原不才，半生浮沉，侥幸积攒下一些身家。但我夜深人静时常常自问，这些钱财，除了让我个人锦衣玉食，于国于民，何曾有过半分裨益？”
他的眼神炽热，仿佛燃烧着一团火焰，直视着周启仁。
“现在，我想明白了！我要倾尽家产，为这些在战火与贫穷中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孩子们，建立一个真正的家园！”
“一个让他们有书读，有饭吃，有病能医，能感受到温暖与尊严的家园！”
“我不是在做生意，我是在为我们国家的未来，培养栋梁之才！哪怕只能培养出一个，我林原此生，便死而无憾！”
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振聋发聩。
办公室内，只有林原的声音在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