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的老槐树被光照的发亮,树荫下的长亭里挤满了人。梦儿姐走到近前,见亭中站着个戴着半边木眼镜的男子,他的正前方还摆了一张桌子。他头发稀疏得露出了头皮,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周围的人听得入神。梦儿姐本想直接找百晓王,见状只能在亭外的石阶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暂且耐着性子听。
“周灵王在位时啊……”那男子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声音洪亮,“王朝早就走了下坡路,偏又赶上权利斗得凶,更是一日不如一日。灵王死后你猜怎么着?国库空得能跑老鼠,连宫里的杯盘碗碟,都得向各国去讨!”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碗抿了口,又道:“有回他宴请晋国大臣荀跞,指着鲁国送的酒壶问:‘各国都有物件孝敬王室,怎么就你们晋国没有?’荀跞的随员籍谈回话说,当年晋国受封时,王室就没给过礼器,如今晋国忙着对付戎狄,实在拿不出东西。结果姬贵当场就翻了旧账,把王室赐给晋国的土地器物一件一件数出来,骂籍谈是‘数典而忘其祖’——就这,天子的脸面算是彻底没了!”
梦儿姐听得一头雾水,前半截说周灵王,后半截又扯到晋臣,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可能是自己书读少了。可周围的人却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有人追问:“然后呢?晋国后来送了没?”
说了许久又扯到别处:“……后来啊,用两百斤铁铸了个鼎!把行书刻在上面……”
日头慢慢往西斜,突然一阵耳鸣目眩了,带着百晓王的声音差一点就进入梦境。梦儿姐昨晚没睡好,听着这没头没尾的絮叨,眼皮渐渐沉了。等她突然惊醒时,周围已是一片安静,听书的人早已散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人,还有正在收拾东西的百晓王。
她揉了揉眼睛,理了理鬓发,定了定神,朝着正在捆书卷的“百晓王”走过去。“王先生。”
那男子回过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姑娘有事?”
“我想向您打听件事。”梦儿姐开门见山。
他摆了摆手,把书卷往竹篓里塞,“找我打听?我不过是个说书讲故事的。
“我听说您常出远门,见多识广,把各地的新鲜事带回来讲给大家听。”梦儿姐语气诚恳,“所以斗胆来问问。”
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你还不如去酒泉馆打听。这但凡能用钱解决的事,就没有他们不知道解决不了的。”
梦儿姐默默记下了“酒泉馆”这个名字,脸上却没露声色,只接着说:“但我还是想问问您,万一您知道呢?”
“那你就说说看吧!”他停下手里的活,抱起胳膊看着她。
“不知道先生最近有没有听说,哪户有权有势的大家族,出了什么大事?”梦儿姐盯着他的眼睛,生怕错过一丝线索。
那男子嗤笑一声:“大事?年年有,月月有。这世道,家破人亡算什么新鲜事。”他掰着手指头数,“东南边的宸家,前些日子因贪污罪被抄了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奴;还有郑家灭门惨案,到现在都没查出来是什么人干的,听说当时一个孩童都没有放过;炀家也差点遭了灭门祸,大部分也逃脱了,好在他们家大儿子从军队里回来了,提着刀杀了仇家大半,才算报了仇,不过仇家沈家根基深,族里当官的多,一时半会儿倒不了,炀家那小儿,到现在还关在牢里,听说可能会被斩杀,真是可怜~可怜呀~”
梦儿姐的心猛地一沉——郑家?灭门?
她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尽量维持平静:“这些事……都是最近发生的?”
“宸家、汤家是上月的事,郑家、炀家是前阵子的,也就这两三个月吧。”他说着,把竹篓往肩上一扛,“姑娘要是想知道得更细,还是去酒泉馆问问,那里三教九流都有,消息比我灵通。”
说完,他背着竹篓慢悠悠地走了,留下梦儿姐站在长亭里,耳边反复回响着“郑家被灭门”几个字。兴洲不就姓郑吗?难道……
她不敢再想下去,转身快步往回走。微弱的阳光穿过槐树叶,在地上投下那微微晃动的光斑,像无数只闪烁的眼睛。“如果这是真的,那孩儿也未免太可怜了。”
“不好,我得赶紧回去。”梦儿姐又加快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