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足以动摇大明国本的滔天蝗灾，在朱棣一念之间，化作了滋养天下的甘霖。
仙台之上，死寂无声。
那片由亿万蝗虫化作的绿色星海刚刚散尽，余光似乎还残留在大明君臣的瞳孔深处，将他们每一个人的魂魄都映照得通透。
他们是追随太祖皇帝朱元璋，从龙入关，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之臣。他们见过最惨烈的战场，面对过最绝望的处境，可眼前的这一幕，却彻底击溃了他们用一生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这不是权谋，不是兵法，不是人力可及的范畴。
这是神。
这是圣。
“扑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承受不住这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甲胄碰撞与骨骼闷响。
所有跟随朱元璋来到这“天外天”的大明君臣，无论文武，无论勋贵，全都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他们的身体被一种更原始的本能所支配，五体投地，额头死死地贴着冰冷的地面，对着仙台的方向，对着那股力量的源头。
“天神下凡！”
“圣人降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嘶哑的、颤抖的、混杂着狂热与恐惧的呼喊，从这些大明朝最顶尖的人物的喉咙里迸发出来。他们用最卑微的姿态，最虔诚的叩拜，向那股无法理解，只能仰望的伟力，献上自己的敬畏。
朱元璋同样跪伏在地，宽厚的手掌死死按着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
但那不是恐惧。
是震撼，是激动，是足以冲垮理智堤坝的，无与伦比的骄傲！
那可是他的儿子！
是他的四郎！
是他老朱家的种！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胸膛直冲天灵盖，朱元璋的双眼赤红，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仰天长啸。什么帝王心术，什么制衡之道，在这一刻，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知道，那个刚刚展现了创世灭世之能的存在，流着和他一样的血！
然而，就在这片狂热的崇拜抵达顶峰之际，一个不合时宜的脚步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嗒。
嗒。
嗒。
声音不重，却无比清晰，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了所有人情绪的间隙，让那沸腾的气氛为之一滞。
朱越。
在满地跪伏的君臣之间，只有他，还站着。
他缓缓走来，玄色的衣袍无风自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如同古井般的平静。
他最终停在了朱元璋的面前。
所有叩拜的呼喊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笼罩了全场。
朱元璋缓缓抬起头，那满腔的骄傲与自豪还未散去，看向朱越的眼神带着一丝困惑。
朱越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一手缔造了大明皇朝的男人。
“重八。”
他的声音响起，无比平静，却又无比沉重。它没有蕴含任何力量，却穿透了所有喧嚣，如同暮鼓晨钟，狠狠地敲打在朱元璋的灵魂之上。
“你最大的罪，不是你制定的那些制度有多么腐朽，也不是你那套官僚班子有多么的效率低下。”
朱元璋的瞳孔微微一缩。
罪？
他自认一生杀伐果断，为了大明的江山，手上沾满了血，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片土地，为了天下百姓！何罪之有？
他想反驳，想质问。
可朱越的目光，却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