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再次扭曲。
凛冽的寒风卷着沙砾,刮在脸上,刀割一般疼。
他身上的粗布匠衣,变成了一套破旧的鸳鸯战袄。
他成了一个驻守在北平边疆的卫所士兵。
记忆告诉他,他响应国家的号召,带着新婚的妻子,来到这片苦寒之地,屯垦戍边。
他将自己分到的那几亩贫瘠的沙地,当成了自己的命根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用汗水与心血,硬生生地将那片不毛之地,伺候得肥沃丰饶,种出的粮食,连年有余。
他看着自己憨厚的“妻子”在田埂上忙碌,看着牙牙学语的“孩子”在院子里追逐着一只土狗。
一种朴素的,名为“幸福”的感觉,填满了他的胸膛。
然而,灾难不期而至。
他的顶头上司,一个靠着祖上荫庇才当上千户的勋贵子弟,在一次巡视中,看上了他那块最好的田地。
“你这地,不错。”
那年轻的千户,用马鞭指着他辛勤耕耘的土地,语气轻描淡写。
几天后,一纸调令下来。
一个“怠误军机”的由头,便将他全家赖以为生的田地,强行侵占,划归到了千户的私产名下。
朱元璋怒火中烧。
他要去告状!
他层层上告。
从百户所,到千户所,再到都指挥使司。
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一遍遍地磕头,一遍遍地陈述着自己的冤屈。
换来的,是百户官官相护的冷漠。
是千户同僚轻蔑的讥笑。
是都指挥使司门前,一顿让他卧床半月的无情毒打。
棍棒落在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趴在地上,口中满是血腥与泥土的铁锈味,意识渐渐模糊。
最后,他听到了一声冰冷的宣判。
“卫所军户,以下犯上,冲撞长官,意图谋反!”
“来人,给我打入大牢!”
“谋反”两个字,如同一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只是想要回自己的地。
他只是想让自己的妻儿,能有一口饭吃。
怎么就成了……谋反?
……
一个又一个的角色扮演。
一次又一次的亲身体验。
他成了被“空印案”牵连,无辜下狱,家破人亡的府库小吏。
他成了被“郭桓案”波及,辛苦一辈子攒下的家业被尽数抄没,最终活活饿死街头的粮商。
他成了被儿子们夺嫡之争波及,站错了队,最终被满门抄斩的朝中大臣。
朱元璋亲历了,自己治下,那些他从未真正关心过,甚至从未看见过的,小人物的种种悲苦、无奈。
以及……绝望。
当他从那无穷无尽的轮回幻境中脱离时,整个人已经虚脱。
他瘫跪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脸上血色尽褪,彷彿大病了一场,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那些幻境中的痛苦、悲愤、不甘与绝望,依旧如同跗骨之蛆,在他的灵魂深处盘旋、尖啸。
朱越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府的鬼魅,在他的脑海中幽幽响起。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拷问:
「重八,现在,你告诉我。」
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在他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若你是他们,反,还是不反?」
这番来自神明的灵魂拷问,让朱元璋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张着嘴。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反?
还是不反?
他,彻底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