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差和张氏豆腐坊的人离去后,杨家小院陷入了更长久的死寂。方才阿秽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让每个人都心神不宁。
杨李氏最先反应过来,她几步冲到阿秽面前,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上下打量着,语气惊疑不定:「阿秽,你…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卤水配比?什么发酸易碎?你怎么知道张家的豆腐有问题?」
阿秽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无措,他后退了半步,习惯性地看向由希,眼神里带着求助和一丝刚刚退去的、残留的锐利。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感觉…闻到的…」
「闻到的?」杨大柱瞪大了眼睛,「隔着那么远,你就能闻出人家豆腐坊的卤水配比错了?你当你是狗鼻子啊?」
这话虽然粗俗,却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这解释,实在太牵强了!
杨老爹吧嗒着旱烟,烟雾后的目光深沉地落在阿秽身上。他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事。力气大得吓人,还会卸人关节,现在更是能“闻”出豆腐工艺的缺陷?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脑子不清醒的武馆子弟能解释的。
「由氏,」杨老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这表弟,恐怕没那么简单。今天他能一句话吓退张家的人,是福是祸,还说不准。」
由希心里同样翻江倒海。阿秽的这句话,几乎坐实了他与豆腐工艺,甚至可能与张氏豆腐坊秘方泄露一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他此刻这副懵懂无辜的样子,又让她无法逼问。
「爹,不管简不简单,今天要不是他,咱们家这关就难过了。」由希定了定神,替阿秽解围,「他现在这样子,问也问不出什么。咱们就当他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眼下最要紧的,是防备张家后续的报复。」
提到张家的报复,杨家人刚刚松懈一点的神经又紧绷起来。是啊,阿秽越是神秘,张家恐怕就越不会善罢甘休。
「对对对,」杨李氏连忙附和,「赶紧把门闩好!这几天都警醒着点!」
一场风波暂时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告一段落,但笼罩在杨家人心头的阴影却更加浓郁。
夜里,由希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八八,分析他今天那句话。」她在脑中命令。
「目标人物语句分析:关键词‘卤水’、‘配比’、‘错了’、‘发酸’、‘易碎’。该描述高度精准,直指豆腐生产过程中因卤水(凝固剂)使用不当导致的常见品质问题——酸度过高、组织结构脆弱。其判断依据未知,但结果与张氏豆腐坊仿制品的潜在缺陷高度吻合。」
「所以,他不仅知道,而且非常精通?」由希追问。
「数据支持该推论。其知识深度远超本世界普通工匠水平。结合其之前展现的武力、观察力、学习能力,综合评估:目标人物失忆前极可能是某个领域的顶尖专家,且该领域可能与‘生物结构’、‘物质转化’(如食品加工、医药甚至…炼金?)相关。其‘反派’属性或许与此有关。」
顶尖专家?炼金?由希觉得头更疼了。她这到底是捡了个什么神仙(或者妖魔)回来?
「有没有可能,张氏豆腐坊的秘方,就是他泄露的?」由希提出最大胆的假设。
「缺乏直接证据。时间线上,目标人物出现在小河村与张氏豆腐坊开业时间接近,但无法确定其是否与张氏有过接触。另一种可能是,张氏通过其他渠道获得了有缺陷的钱家秘方仿制品,而目标人物只是凭借其知识本能地指出了缺陷所在。」
可能性太多,迷雾重重。
由希翻身坐起,悄无声息地下了炕。她决定再去探探阿秽的口风,哪怕只能得到只言片语。
她摸黑来到后院,月光如水,将猪圈和小窝棚照得朦朦胧胧。阿秽并没有睡在他的小窝棚里,而是抱着膝盖,坐在猪圈旁的草堆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平日里那纯净懵懂的神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寂寥和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俯瞰众生的疏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