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废弃仓库里,只有那颗被丢在地上的滚烫轴承,在“嘶嘶”地散发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烧灼后的焦糊与机油混合的古怪气味。
周文海的目光,从那颗完好无损的轴承,缓缓地、僵硬地,移动到了林卫的脸上。
这个年轻人,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得意。
他甚至没有流一滴汗。
那份平静,那份淡然,仿佛刚才只是用筷子夹起了一颗花生,而不是完成了一件足以颠覆整个机械工程学常识的壮举。
“土高炉……锻打……”
周文海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无意识地重复着林卫最后的话。
他的大脑,那颗装满了无数机械图纸、材料力学公式、金属热处理工艺的脑袋,此刻却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理智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
用报废的犁头,以土高炉和锻打的土办法,造出能替代德国精密工艺的轴承配件?这比刚才那“一锤定音”的神技,还要荒谬一万倍!
这是对现代工业体系的公然挑衅!
可他内心的另一道声音,却在疯狂地咆哮。
信他!
相信眼前这个男人!
他能用一把锤子拆下烧死的轴承,就一定能用一堆废铁,锻造出全新的奇迹!
这道声音,压倒了一切。
压倒了他几十年的经验,压倒了他引以为傲的学识,压倒了他作为一个高级工程师的全部尊严。
“噗通!”
周文海双膝一软,竟要跪下。
林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周工,你这是做什么?”
这一扶,仿佛接通了某种电流。
周文海浑身剧烈地一颤,他反手,死死抓住了林卫那双干净、修长,甚至没有一点油污的手。
那力道之大,指节都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的手在抖。
他的身体在抖。
他的声音也在抖。
“林卫同志!”
他喊了一声,又猛地摇头,语气瞬间从震惊转为一种近乎于虔诚的敬畏。
“不!”
“林师傅!”
这两个字,他是吼出来的,带着哭腔,带着一种压抑了半生的委屈与终于找到出路的狂喜。
“神了!你这手艺,神了!”
周文海另一只手胡乱地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也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试图用自己贫乏的语言来形容刚才看到的景象。
“那不是蛮力……是共振!你找到了那独一无二的结构应力释放点!利用震动传递,瞬间破坏了金属在高温下形成的分子键!”
“我周文海在沪市最大的国营厂干了二十年!我跟德国专家、苏联顾问都打过交道!我从来没见过!从来没见过这种巧夺天工的技艺!”
他拉着林卫的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射出的光芒,足以烫伤人心。
那不是在看一个晚辈。
那是在看救星!是在看神祇!
林卫任由他抓着。
他能感受到这位老工程师掌心的粗糙与滚烫,更能感受到那份从心底喷薄而出的激动。
周文海的情绪攀升到了顶点,他猛地松开林卫,像是想起了什么最重要的事情。
他警惕地扫了一眼空旷的仓库,然后,做贼一般,将手伸进了自己内层的衣兜里。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神圣的仪式感。
他掏出来的,不是什么宝贝,只是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磨损发毛的纸。
纸张因为常年贴身收藏,被汗水浸透,又被体温捂干,变得有些发黄、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