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沈砚就到了井边。那麻袋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脚印。泥地上有两道浅痕,像是有人弯腰拎袋子时拖出来的。痕迹朝北走,通向伙房方向。
他顺着路过去,在伙房门口碰上了老兵老周。这人掌勺十年,脾气硬,说话直。
“老周,最近发过粟米吗?”
老周正搅着大锅粥,头都没抬:“你问这个干啥。”
“昨儿看见个空袋,底下带编号,像是你们这儿用的。”
老周手顿了一下:“哦,那个啊。前天副吏来了两个人,拿条子领了两袋,说是给伤员补身子。”
“哪个副吏?”
“军需处的,姓王。”
“伤员名单我看过,这几天没人报病。”
老周冷笑一声:“那你去问他们啊。条子上有章,我们做饭的能说啥。”
沈砚没再问,转身走了。他知道,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缺粮问题。夜里运货、账外发粮、专人签批——整套流程绕开了正规记录,说明有人在系统里动手脚。
他回屋把鞋垫里的车辙图拿出来,铺在桌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昨天记的小吏口供片段。他对照着画了几条线,标出西角门、废弃马厩、仓库后墙这几个点。
然后他翻出炭笔,开始写呈文。不长,就五条:
一、夜间独轮车载重入仓,无登记记录;
二、士兵减配,但库存未减,反有新增痕迹;
三、粟米流向非伤员军官,凭特殊条子领取;
四、底层小吏证言被压制,不敢公开作证;
五、地面新土掩盖车辙,明显人为遮蔽运输路径。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袖中。
午时,他去了贺岩的营帐。
守卫通报后,贺岩让他进去。将军坐在案前,正在看一份军报,眉头皱着。
“有事?”贺岩抬头。
“关于粮草的事。”沈砚站定,“我想汇报一下调查进展。”
贺岩放下笔:“说。”
沈砚把呈文递上去。贺岩打开看了,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你是说,军需官在私吞军粮?”
“目前还不能定论。”沈砚说,“但我掌握的线索指向内部有人做手脚。转运、记账、发放三个环节都被绕开,手法熟练,应该是长期行为。”
贺岩盯着他:“陈粮官跟我十年了,从边关打到虎牢,没功劳也有苦劳。你这一张纸就要动他?”
“我不是要立刻处置他。”沈砚说,“我只是希望您允许我继续查下去。如果有确凿证据,再上报不迟。”
贺岩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放回桌上:“你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况吗?北军压境,朝廷盯得紧,咱们这边要是自己先乱了阵脚,后果谁担?”
“可要是不查,问题只会更大。”
“问题是,你现在拿不出实证。”贺岩声音冷了些,“只有推测,没有账册,没有目击,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就这么来告一个老将贪污,传出去,兵心动摇怎么办?”
沈砚没反驳。
他知道贺岩说得没错。体制内的事,讲的是规矩和证据。没有铁证,谁都不能动。
但他也知道,贺岩的态度变了。一开始是怀疑,现在是警惕。说明这些话已经进了耳朵。
“我不求立刻抓人。”沈砚说,“只请您准许我巡查仓储动向。我可以按规章走程序,不越界,不逼供,所有发现都先报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