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玛蒂尔达发号施令之前,埃拉里站了起来。
他长久以来的安静在这一刻化作了行动,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那扇被执着敲击的窗户。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无法被阻止的势头,客厅里凝滞的空气似乎都被他带动起来。
他伸手,拧开了沉重的窗扣,将窗户向外推开。
一股带着青草与湿润泥土气息的风涌了进来,吹散了室内香薰与尘埃混合的沉闷。
那只猫头鹰极为人性化地晃了晃脑袋,黑豆般的眼睛里倒映出埃拉里平静的面孔。
它松开尖喙,一封用厚重羊皮纸制成的信件,准确无误地落入埃拉里伸出的手中。
没有片刻停留,猫头鹰振翅而起,转瞬便消失在伦敦灰色的天际线中。
信封的触感粗糙而温润,与他平日接触的光滑纸张截然不同。
正面,是用翠绿色墨水写就的地址,字迹清晰而精准,仿佛书写者对这里了如指掌。
【伦敦,威斯敏斯特区,XX街12号,二楼第一间卧室】
【埃拉里·塞尔温先生收】
他翻过信封。
背面,是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
它并非一个简单的印戳,而是一个由狮、鹰、獾、蛇四种动物组成的盾形纹章,纹章的中央,是一个大写的、充满古典意味的字母“H”。
“把它给我,埃拉里!”
玛蒂尔达女士的声音在他的身后炸开,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立刻!我绝不允许我们家族,再和那些怪胎有任何联系!”
她已经从沙发上站起,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那副苦心经营的贵妇姿态荡然无存。
埃拉里没有理会她。
他甚至没有回头。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指尖下的那枚火漆印所吸引。
在他的视野里,这枚纹章的结构……是完美的。
没有瑕疵,没有漏洞,没有可被预见的磨损与崩坏。它浑然一体,仿佛本身就是一种规则,一种超越了他所能理解的、更高维度的存在。
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火漆印。
就在触碰的瞬间。
一股从未有过的、奇妙的暖流,从指尖涌出,沿着他的手臂,瞬间冲入脑海。
这感觉无法用语言描述。
它不是物理的温度,而是一种信息的共鸣,一种频率的校准。
仿佛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在茫茫人海中,终于听到了那句用故乡方言说出的呼唤。
他一直以来感受到的格格不入。
那种看透一切本质结构后的无尽孤独。
那种身处人群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的巨大疏离。
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
他不是世界的错误。
他只是,一直以来,都待在了错误的世界。
脑海中那股暖流还在激荡,冲刷着他十几年来的认知壁垒,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埃拉里缓缓地、平静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信封,看向那个因为失态而显得有些陌生的姑妈。
他的灰色眼眸里,那层万年不变的漠然冰层正在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的决断。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姑妈,我想,我不去伊顿了。”
这是他摆脱家族陈腐规划、探寻自身秘密的唯一机会。
他绝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