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丁秋楠开始不动声色地,编织起一张属于她自己的信息网。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在医务室里温柔可亲的丁医生。
给车间工人换药时,她会状若无意地问起红星轴承厂的近况。替某个科室干部量血压时,她会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打听那位“从苏联回来的苏总工”。
她的身份是最好的掩护,她的专业是最佳的武器。
没有人会防备一个关心工人身体的医生。
零碎的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汇入丁秋楠的心底。苏曼,二十六岁,莫斯科鲍曼技术大学毕业,主攻精密仪器与轴承设计,理论与实践能力都是顶尖。更关键的是,她是在林卫国最危难的时刻,被李副厂长亲自请来救火的。
她不仅救了厂,还救了林卫国。
每一个碎片,都让丁秋楠心中的那根针,扎得更深一分。
她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等待,只会让藤蔓缠绕的果实,被别人从容摘走。
机会,是自己创造的。
这天下午,丁秋楠以“调研车间高温作业对技术干部身体影响”为由,拿着记录本,走向了轧钢厂的办公楼。她打听到,林卫国今天会在这里,向厂领导汇报红星轴承厂的阶段性成果。
她要去见他,更要去见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苏工程师。
办公楼的走廊里,回荡着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清脆声响。空气中混杂着油墨、旧文件和淡淡的烟草味。
当丁秋楠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时,林卫国正和一名身着蓝色工装,却依然难掩飒爽英姿的女人从一间办公室里走出来。
那女人身形高挑,短发齐耳,眉眼间带着一股不输男儿的锐气与自信。她正侧头与林卫国交谈,嘴角挂着一抹自信的笑意,裸露的胳膊上,甚至还沾着几点尚未擦净的油污。
仅仅一眼,丁秋楠的心脏就猛地一缩。
她就是苏曼。
不需要任何人介绍。
那种强大的、同类相斥的气场,在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便轰然对撞。
走廊里原本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似乎都慢了下来。几个路过的干事,眼神在两个同样出色到耀眼的女人之间,来回逡巡。
林卫国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他停下脚步,看着迎面走来的丁秋楠,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秋楠?你怎么来了?”
丁秋楠的目光从苏曼脸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在林卫国身上,脸上浮现出那抹熟悉的、温婉的浅笑。
“我来找几位技术科的同志,了解一下高温作业的防护情况。”
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理由。
林卫国还没来得及介绍,苏曼已经率先伸出了手,她的掌心有些粗糙,却很温暖,很有力。
“你就是丁医生吧?经常听卫国提起你。”
她的声音清亮,干脆利落,如同她的人。
一句“卫国”,叫得自然而亲近,像是在宣示着某种不言而喻的熟稔。
丁秋楠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指尖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薄茧。
“苏总工,久仰大名。我们全厂上下,可都对你这位技术专家敬佩得很。”
两个同样聪慧的女人,在短暂的言语试探后,都从对方的眼中读懂了那份不加掩饰的战意。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林卫国夹在中间,敏锐地感觉到周遭的空气温度都下降了几分。他不是不解风情的木头,此刻却只能明智地保持沉默,脸上挂着一丝略显僵硬的微笑。
出乎他意料的是,预想中的任何尴尬或者不快都没有发生。
在短暂的沉默后,苏曼率先打破了僵局。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林卫国,眼神中的欣赏毫不掩饰,随即对丁秋楠落落大方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