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国从来不是一个只说不做的人。
香山惊魂的那个周末,仿佛只是他平静生活中的一个不起眼的插曲。
周一,轧钢厂的汽笛声照常划破清晨的薄雾。
林卫国回到办公室,空气中还残留着文件柜的铁锈味和隔夜茶的淡涩。他没有立刻投入到日常的生产调度中,而是从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了一沓崭新的稿纸。
他坐姿笔挺,神情专注,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而又坚定的沙沙声。
他开始整理一份报告。
一份关于贾东旭的报告。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产物,而是长时间观察与记录的结果。他将贾东旭近半年来所有的劣迹,一条条,一桩桩,全部罗列出来,构建成一个无法辩驳的罪证集合。
报告的第一部分,是生产管理上的严重失职。
某月某日,三号高炉因原料配比错误,紧急停炉检修,造成钢水报废三吨。事故原因:工段长贾东旭擅离岗位,在岗记录由他人代签。
某月某日,车间传送履带发生故障,延误生产两小时。事故原因:工段长贾东旭未按时进行设备巡检,巡检日志记录造假。
每一条记录后面,都附上了精确到分的生产损失数据,附上了当班工人的交叉证词。那些冰冷的数字,构成了一张触目惊心的大网,清晰地勾勒出一个渎职者的轮廓。
第二部分,是组织纪律的彻底败坏。
无故旷工记录,精确到具体日期,合计七天。
上班时间聚众赌博,人证物证俱全。
在车间内与多名女工发生不必要的肢体接触,引发多次口角,严重影响生产氛围。
散播关于领导和同事的负面谣言,破坏工厂内部团结,附有详细的谈话记录和证人名单。
林卫国下笔极稳,字迹刚劲有力,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份报告,没有一句主观的愤怒,没有一个情绪化的词语。它只陈述事实,展示数据,罗列证据。
但正是这种极致的客观与冷静,才构成了最致命的杀伤力。
它清晰无比地证明了一点:贾东旭,已经从一个普通的工人,彻底蜕变成了生产线上的一颗“毒瘤”。一个只会给工厂带来负面影响,吞噬国家财产的“废品”。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卫国吹干了墨迹。
他拿起这份沉甸甸的报告,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厂长办公室。
杨厂长的办公室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正为上周生产安全会议上贾东旭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而余怒未消。
“厂长。”
林卫国将报告轻轻放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
杨厂长抬起眼,看到是林卫国,脸上的烦躁稍稍收敛。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标题《关于一分厂三车间工段长贾东旭严重失职违纪问题的调查报告》让他眉头瞬间拧紧。
他拿了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杨厂长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的脸色,从最开始的严肃,逐渐转为铁青,最后变成一种火山爆发前的紫红。
当他看到贾东旭因为擅离职守,导致三吨钢水报废的详细记录时,他握着报告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然发白。
“混账东西!”
“嘭!”
一声巨响,厚重的实木办公桌被他狠狠一拍,桌上的搪瓷茶杯都跳了起来!
“简直是混账东西!”
杨厂长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那份报告被他攥在手里,纸张边缘都起了深深的褶皱。
“我们轧钢厂,是国家重点企业!是共和国工业的脊梁!不是藏污纳垢的垃圾场!”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有些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种人,这种蛀虫,留在厂里多一天,就是对其他那些兢兢业业、埋头苦干的同志,最大的不公平!”
杨厂长眼中怒火燃烧,他抓起桌上那台黑色的手摇电话,用尽力气摇动了摇把。
电话接通了。
“我是杨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