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三楼，食物的香气混合着隐约的谈笑声愈发清晰。陈远牧带着蛋一步入陈氏商铺一楼的餐厅时，发现这里已经颇为热闹。
餐厅面积不小，摆放着十几张大小不一的圆木桌，此刻大约有二十五六人分散坐在各处。他们大多年纪不大，都是不到十五岁的，身边都跟随着自己的宝可梦伙伴。放眼望去，竟然都是蛋蛋和腕力！其中几位年纪稍长、气质也更沉稳些的青年身边，跟随的则是进化后的豪力。
陈远牧心下明了。按照这个世界的普遍规律，腕力通常在实力达到普通级初期时进化成豪力，而想要再次进化为怪力，则需要突破到精英级。至于蛋蛋，进化成椰蛋树需要精英级的实力门槛。因此在普通级阶段，蛋蛋在直接战斗能力上确实相对弱势，更依赖于其超能力属性的辅助和控制。这些身边跟着豪力的，应该就是正在上中学的“致”字辈叔叔们了。
餐厅里提供的晚餐显然比家族秘境中的日常饮食要丰盛许多，甚至堪称奢侈。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诱人的香气。陈远牧看到桌上有用不知名珍贵蘑菇和山货炖煮的浓汤，有煎烤得恰到好处、肉质晶莹宛如白玉的呆呆兽尾巴（他想起知识课上说过，这是呆呆兽自然断尾再生，不会对宝可梦造成永久伤害），还有色泽红亮、散发着海鲜咸香的巨钳蟹大钳子（同样是自然蜕壳或争斗中脱落的），以及其他许多他叫不出名字、但显然蕴含不错能量的菜肴。这些都是宝可梦世界的自然馈赠，因其“自然掉落”的特性，不会像伤害宝可梦本体获取的材料那样蕴含怨念或迅速消散能量。
陈远牧没有贸然找位置坐下，而是带着温和的笑容，主动走向那些正在交谈的“叔叔”辈们。他先是礼貌地自我介绍：“各位叔叔们好，我是陈远牧，今天刚跟着闻锋叔公从秘境出来，明天去学院报到。”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加上身边跟着的虽然只是蛋一（蛋蛋），在这里的毕竟都是受过家族教育、有一定见识的年轻一辈，即便有些比较之心，表面上也维持着基本的风度。没有出现什么无脑挑衅、刻意刁难“主角”的桥段。一位看起来性格开朗的少年，身边跟着一只精神抖擞的豪力，热情地招呼他：“是远牧啊，来来来，坐这边！我是陈致林，现在上中一。这些都是咱们自家兄弟，别客气。”
陈远牧从善如流，在陈致林那桌坐下，蛋一安静地待在他脚边，陈致林确实非常健谈，他一边招呼陈远牧品尝美食，一边如同百事通般，开始给这位新来的侄子介绍起青森市训练家学院的情况。
“远牧，咱们青森市的训练家学院，规模可不小。”陈致林咬了一口巨钳蟹钳子里饱满的肉，含糊不清地说道，“从小学部到中学部，今年我打听到的差不多就有一万人！”
“一万人？！”陈远牧刚舀起一勺蘑菇汤，手顿在了半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迅速心算了一下，能进入训练家学院的，必须是成功觉醒契约空间的觉醒者。按照百里挑一的比例来算，这意味着青森市及其辐射管辖范围内，同一年龄段的人口基数可能达到百万之巨！“每年有一百万新生儿？这……人口也太多了吧？能养活吗？”
陈致林看到陈远牧震惊的表情，哈哈一笑，咽下食物，摆了摆手：“阿牧，你这就不懂了吧？觉得人多？那是因为你没看到这个世界有多大，也没看到每天有多少人消失。”
他收敛了笑容，语气带着一丝这个年龄少有的沉重：“联盟控制的疆域每天都在缓慢扩大，但未知的荒野、突然出现的秘境、还有各种冲突，牺牲和失踪的人数从来都不低。高死亡率背景下，没有足够的人口基数，人类文明早就萎缩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刚才算的还只是进入训练家学院的。其实还有很多觉醒了的孩子，因为家庭无法承担培养资源，或者本身就是孤儿，并没有进入我们这类学院。”
这时，旁边另一位名叫陈致莲的少女（身边跟着一只毛色光亮的伊布）接口道：“那些孩子，大多会被联盟吸纳，进入军校、开拓者学校或者护林员学校。这些学校全程免费，提供基础的宝可梦和培养资源，但代价是，毕业后必须为联盟服务至少几十年，通常到八十岁左右才能退伍，届时可以带着自己的宝可梦退役。现在青森市里很多有实力的佣兵团，骨干成员都是这些学校出来的老兵。”
陈远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又产生了新的疑问，他看向陈致林：“致林叔，就算这样，每年百万人口……我看青森市虽然繁华，但似乎也没有那么多工作岗位需要如此庞大的人口吧？他们靠什么生活？”
“呵呵。”陈致林闻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这笑声让同桌的陈致豪、陈远青、陈远山等人都停下了交谈，看了过来。
“阿牧，你还是用旧时代的思维在看问题。”陈致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联盟为什么要那些普通人去干活？论体力，大岩蛇、怪力哪个不比他们强百倍？论精细，魔墙人偶、吸盘魔偶甚至一些超能力系宝可梦做得不好吗？论耕种，草系宝可梦才是行家。”
他的话语尖锐而现实：“对于那些无法觉醒的普通人而言，他们最大的，甚至可说是唯一的价值，就是生育，拼命地生育，以庞大的人口基数，来保证每年能涌现出足够数量的觉醒者！要不是通过基因技术直接合成培育的人类个体被证实无法觉醒契约空间，联盟恐怕连这点‘价值’都不会赋予他们。”
陈致莲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补充：“而且，事实上，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在联盟提供的基础生活保障下，繁衍后代，期望能诞生出拥有训练家天赋的孩子，改变命运，几乎是他们唯一的上升通道和生存意义。”
陈致豪闷闷地插了一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没有足够多的觉醒者，就没有足够的训练家去开拓、去守护，整个人类文明在荒野和野生宝可梦的威胁下，连现有的疆域都难以维持。”
餐桌上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陈远青、陈远山这些刚出来的少年，更是听得目瞪口呆，他们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接触到这个光鲜世界背后冰冷残酷的运行逻辑。
陈远牧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之前虽然知道这个世界危险，训练家地位崇高，但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背后竟是建立在如此庞大的人口基数和如此功利的“人口政策”之上。普通人的价值被缩减到了近乎于“育种机器”的程度，这与他前世所认知的人权观念产生了巨大的冲击。然而，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这似乎又是维持文明存续的、一种无奈而残酷的选择。
他看着桌上丰盛的食物，这些得益于宝可梦力量和开拓者牺牲才得以享用的佳肴，此刻仿佛都带上了一丝沉甸甸的重量。
接下来的谈话，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陈致林等人又介绍了一些学院的趣事、需要注意的导师、以及内城一些好玩的地方。陈远牧也适时地提出一些问题，参与到聊天中，逐渐与这些未来的学长、叔叔们熟悉起来。
这顿晚餐，在初始的震惊与沉重的思考之后，最终还是在一片看似融洽热烈的家族氛围中结束了。可谓是宾主尽欢——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但陈远牧知道，今晚听到的一切，已经在他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变得更加立体，也更加复杂。回到三楼房间，看着窗外青森市内城点点灯火与远处外城区那片摩天楼森林构成的璀璨夜景，他久久无言。这座城市的光明之下，隐藏着太多他未曾想象的阴影。未来的路，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漫长和曲折。他轻轻抚摸着蛋可光滑的蛋壳，感受着契约空间内伙伴们的气息，心中变强的信念，前所未有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