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爪抬起。
爪下,是深陷的泥污坑。土石、碎木、布片与暗红肉糜在朽壤黑泥中沸腾,如同地狱熬煮的一锅浓粥。焦糊与甜腥的恶臭蒸腾而起,几片未燃尽的符纸残骸在污浊气流中徒劳地卷曲,终化作几点转瞬即逝的灰烬。
数十颗死青复眼漠然扫过这片新鲜的废墟,如同屠夫清点砧板。复眼中的暴怒已然平息,重归吞噬万物的?冰河般的沉寂?。庞大的、覆盖着流淌暗青“鳞甲”的躯干碾过尚在冒烟的瓦砾,粘稠的黑泥与暗红的污迹在“鳞甲”缝隙间蠕动、渗入,成为这污秽山峦新的纹路。枯井深处,“咕嘟”的翻涌声带着餍足后的?粘腻慵懒?,在夜风中低徊。
巨物缓缓昂起那颗由污秽强行捏合的头颅。复眼阵列转动,死青幽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柱,越过脚下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村庄废墟,越过那些仍在荧光朽壤上翻滚、异化、最终沉寂的零星人影,最终……?钉?在远方。
莽莽群山。
在死青幽光的涂抹下,远山的轮廓不再是沉默的剪影,而显露出一种?蠕动?的质感。连绵的山脊如同无数巨兽冻结的背脊,嶙峋的怪石是它们突出的骨刺,沉沉的墨绿林海则是覆盖其上的、湿滑厚重的苔藓或鳞片。比村庄更浓、更原始的黑暗,沉淀在山谷与林壑的深处,浓得化不开。此刻,在这污秽存在的凝视下,那片亘古的黑暗似乎被搅动了。一丝微弱却极其?古老?、?冰冷?的?共鸣?,如同沉睡巨物被惊扰的呓语,穿透遥远的空间,精准地……?拨动?了枯井深处那粘稠翻涌的节拍。
“咕嘟…嘟…”井底的翻涌声极其轻微地?变调?,短暂的慵懒被一丝探究的?悸动?取代。
就在这时——
“救…救命…”
一声微弱到几乎被夜风撕碎的呻吟,从刘半仙小屋废墟边缘的一堆塌陷土石下传来。
是铁牛。
巨爪碾压的瞬间,他用身体护住的妇孺早已化为坑底肉糜的一部分。而他,凭借一身蛮横的筋骨和最后一点被求生欲激发的潜能,竟未被彻底碾碎。半截身子被沉重的梁木和土块压住,右腿以一个完全扭曲的角度撇在烂泥里,血肉模糊的后背深可见骨,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出混着黑血和内脏碎块的泡沫。剧痛早已麻木,侵蚀入体的朽壤荧光正沿着血管疯狂蔓延,皮肤下蜿蜒的暗青脉络如同活体的藤蔓,正贪婪地蚕食着他最后的生机。他的意识在剧痛、冰冷和不断加深的麻痹感中沉浮,视野被一层不断加厚的青翳笼罩,只能模糊感知到窗外那占据了半个天穹的、散发着无尽恶意的巨大阴影,正缓缓转向群山的方向。
求生的本能,让他发出了那声如同蚊蚋的呻吟。
然而,这微弱的、属于“生者”的残响,在巨物即将离去的寂静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嚓。”
轻得如同枯叶碎裂。
污秽巨物那条刚刚抬起、准备迈向远山的恐怖肢爪,悬停在了半空。覆盖着湿滑暗青“鳞甲”的肢体微微?转动?。数十颗死青复眼阵列中,靠近废墟边缘的几颗幽光,如同被磁石吸引,冰冷地……?垂落?。
视线,锁定了那堆塌陷土石下,正渗出微薄热气和血腥味的……?蠕动残渣?。
那点热度,那丝微弱到极致的生命律动,在它此刻被“群山共鸣”吸引的感知边缘,如同烛火余烬上最后一点火星。微不足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悦的……?执拗?。
铁牛模糊的视野里,看到一片巨大的、流淌着油污光泽的暗青色“天幕”,正缓缓向他压来。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扼住了他残存的意识。他最后的念头,不是恐惧,竟是一种被彻底碾碎前的、扭曲的?释然?。
巨爪无声地调整了角度,五根分叉的黑色巨钩微微张开,带着一种碾死虫豸般的随意,朝着那堆废墟和废墟下奄奄一息的人形……?笼罩?而下。
就在钩爪的阴影即将彻底吞没铁牛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低沉、仿佛源自大地肺腑的?闷震?,猛地从远山的方向传来!
这震动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穿透空间的?脉动?!如同沉眠的巨兽在深渊中翻了个身,沉重的力量波纹般扩散!
污秽巨物那覆盖着暗青“鳞甲”的庞大躯干,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剧震?!攀附废墟的肢爪猛地一?滑?,爪尖在瓦砾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带起一溜火星!数十颗死青复眼的光芒如同风中的烛火,疯狂地?明灭闪烁?!复眼深处,那刚刚被铁牛微末生机吸引的注意力瞬间被彻底?撕裂?、?转移?!一种远比碾碎残渣更强烈的、混合着警惕、敌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古老悸动?,取代了之前的漠然!
枯井深处,“咕嘟”的翻涌声骤然?停滞?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种粘稠的、如同怒涛拍击井壁般的?剧烈湍流?!
铁牛身上即将压下的死亡阴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源自群山的脉动,出现了万分之一秒的迟滞!
也就在这迟滞的罅隙中——
“哗啦!”
废墟另一侧,远离巨物肢爪覆盖范围的瓦砾堆猛地被掀开!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带着满身的泥土和黑血,连滚爬带地窜了出来!是之前被铁牛护在身下、却奇迹般未被彻底掩埋的栓柱,李家的半大孩子!他脸上涕泪血污横流,一只胳膊软软垂下,显然断了,但求生的本能驱动着他残破的身体。他根本没看那近在咫尺的巨爪和山峦般的阴影,猩红的眼睛只死死盯着废墟边缘通往村外小路的、尚未被荧光朽壤完全覆盖的一小片冻土!
他爆发出生命中最后一声野兽般的嚎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片象征着渺茫生机的黑暗……?亡命狂奔?!
污秽巨物的复眼似乎被这突然窜出的“新猎物”牵动了一下,但远山传来的、那蕴含着古老威压的脉动如同无形的锁链,死死攫住了它绝大部分的“注意”。它的躯干在震动中重新稳住,攀附肢爪再次深深嵌入废墟,庞大如山的躯体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碾碎一切的沉重感,不再理会脚下蝼蚁的奔逃,坚定地……?转向?!
数十颗燃烧着冰冷幽光的复眼,如同指向深渊的矛尖,死死锁定了群山深处那脉动传来的方向。覆盖着流淌“鳞甲”的躯干碾过废墟,迈开步伐。每一步落下,大地都在呻吟,新蔓延的朽壤荧光随之炽亮、沸腾。
它抛下了身后彻底沦为腐臭泥潭的村庄,抛下了在荧光朽壤中哀嚎异化的零星残渣,抛下了那个在它爪下侥幸残喘、正被体内污秽迅速吞噬的铁牛,也抛下了那个正跌跌撞撞扑向村外黑暗的瘦小身影。
它的目标,只剩下远方。
那在黑暗中蠕动、散发着令它灵魂深处都为之悸动的古老共鸣的……
莽莽群山。
枯井的翻涌声,变得湍急而充满?进攻性?,如同战鼓。
山影,在死青幽光下,沉默地低垂。仿佛有无数只眼睛,在无边的墨绿林海深处……?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