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分配给他们的那间狭小宿舍，徐明反手将门轻轻合上，总算将外面世界的喧嚣、嘶吼与无处不在的危机暂时隔绝在外。
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一种突如其来、难以言喻的尴尬，这尴尬如同实质的薄纱，悄然弥漫在空气中，让两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连续多日生死边缘的奔逃，神经始终如同拉满的弓弦般高度紧绷。直到此刻，在这相对安全四面斑驳墙壁的包围下，两人才猛地意识到一个一直被残酷现实完全忽略了的事实——他们即将像真正同居一样，在这间不足十五平米、弥漫着淡淡霉味和灰尘气息的房间里，共同生活。
空气仿佛凝滞了。方慧下意识蜷缩着坐在一张下铺的床沿，仿佛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绞着衣角，目光低垂，盯着水泥地面上的一道裂缝，仿佛那里面藏着解决此刻窘境的答案。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动的声音，响亮得让她害怕对方也听见。
徐明则有些不自在地站在窗边，故作镇定地点燃一支烟后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暂时麻痹了紧绷的神经。他假装专注地打量着窗外那片被夜色和废墟吞噬的营地景色，远处零星闪烁的微弱灯火和更远处黑暗中可能隐藏的一切，都无法真正吸引他的注意力。他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发酵，只有彼此略显急促却又努力压抑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种令人心慌的韵律。
“那个……我睡上铺吧。”徐明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试图让气氛自然些。
“嗯……好。”方慧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感到脸颊和耳根不受控制地阵阵发烫，幸好昏暗的光线巧妙地掩盖了这片绯红。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上铺的床板，又迅速低下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解救了这尴尬的气氛。
“徐明在吗？阳哥找你，有事商量！”门外传来一个年轻队员的声音。
“来了！”徐明如蒙大赦，立刻应声，同时对方慧快速交代，“阳哥找我，我去一下。你……先休息。”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门走了出去。
方慧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轻轻松了口气，但心底又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她摇了摇头，甩开这些杂念，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徐明身上的异常，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上。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心情，也推门走了出去。她要去医务站找欧阳丹。
欧阳丹正在临时医务站里整理着一些简陋的实验记录，看到方慧进来，有些惊讶：“方慧？你怎么来了？没休息吗？”
“丹丹姐，”方慧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担忧，“我……我一直在想你刚才课上讲的内容。关于病毒的变异和进化，我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能再跟我详细说说吗？这只是你的猜测，还是有……一点点依据？”
欧阳丹放下手中的记录本，示意方慧坐下。她叹了口气，眼神中闪烁着研究者的大胆与谨慎：““其实，课堂上我刻意回避了一个最大胆、也最令人不安的推测。”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因为它完全基于碎片化观察的逻辑推演，没有任何实证支持，而且……这个推演本身，就足以让人对前景感到绝望。”
欧阳丹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禁忌的猜想：“但既然你问起那个最大胆的推测……你想，感染者从生理上说，并非医学上严格定义的死亡，他们的身体还‘活着’，也就是说，其实“活尸”绝不是死人或者尸体，也还能算得上是人，只是中枢神经系统被病毒完全控制，陷入了无法挣脱的永久性幻觉。从人的角度来分析，我们现代医学里，有很多疾病，我们至今无法明确其病因，只能归类为‘特发性’或‘原发性疾病’，比如某些类型的高血压、癫痫。但另一方面，医学界也早就证实，极度的情绪应激、巨大的精神创伤，这些看似虚无缥缈的精神因素，却完全可以引发实实在在的、器质性的生理改变，比如应激性心肌病、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神经内分泌紊乱。这被称为心身疾病，是继发性病理改变的有力证明。那么，是否存在一种极低概率的可能……”
欧阳丹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探索未知的兴奋与敬畏：“在某个意志力强大到超乎想象的个体身上，当他遭遇某种极致的、触及灵魂深处的刺激（比如，面临生死关头或者亲眼目睹至亲至爱之人遭受致命的、无法挽回的生命威胁），这种由外部刺激引发的、剧烈到极致的精神冲击，会不会作为一种强大的继发性诱因，可能迫使病毒为了维持其存在和主导地位，启动一种应急式的、甚至是失控的进化或者变异。”
方慧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了。
“如果成立，”欧阳丹继续推测，“这种变异可能会瞬间将人体的代谢功能激发到难以想象的巅峰状态，让人变得极度狂躁，获得超凡的力量和速度。但最关键的是，个体可能会偏执地执行受刺激瞬间最强烈的那个念头——比如，不顾一切地、彻底毁灭那个带来威胁的源头。”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声音也压得更低：“当然，这种状态的初始代价必然极其惨重。轻则瞬间耗尽全身能量，陷入深度虚弱甚至昏迷；重则……在威胁消失或能量枯竭后，器官急速衰竭，直接死亡。这是一种透支生命本源的同归于尽式的爆发。巨大的未知力量和能量消耗，就像一柄双刃剑。”??
听到“至亲至爱”、尤其是“触及灵魂深处的刺激”，这些字眼，方慧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她脑海中瞬间闪回派出所那天，徐明那双骤然血红、只为保护她而战，事后却虚弱昏迷的身影……一股混合着巨大感动、酸楚、担忧和一丝莫名期盼的热流涌上心头，让她鼻尖发酸，眼眶微微湿润。她赶紧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
欧阳丹注意到方慧的异常，心生一丝诧异。然后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我所有的这些推演，是完全站在病毒生存和进化的立场上的。对于病毒而言，这种在极端压力下被激发出的‘超常代谢状态’，是一种成功的适应性进化试炼。最要命的是，如果载体（活尸）能在这种疯狂的能耗中没有彻底崩解而存活下来，那么病毒就相当于完成了一次残酷的‘压力筛选’，它可能会在载体体内建立起一种更高效、更强大、更稳定的共生平衡。这意味着，这个个体……会变得越来越可怕，其进化潜力被大幅拓宽。这是病毒在利用宿主最深的情感与执念作为磨刀石，不断地淬炼自身，变得更加强大和完美。每一次这样的‘意外’发生，都可能催生出一个更恐怖的‘进化体’。我们人类在凭借情感和意志挣扎求生，而病毒，却在冷冰冰地利用这一切……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无法用常理度量的对手。人类的前途，实在渺茫。所以我才说，这只是理论上的极端推测，课堂上绝不能讲。”
方慧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有些微颤：“谢谢丹丹姐告诉我这些……我，我就是好奇问问。这个猜测……真的很惊人，也……很可怕。”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欧阳丹的大胆推测几乎完美的解释了徐明身上的秘密，但这答案让她更加不安，也隐约看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