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只是……其人酷爱钻研历代法典,性情孤僻,同僚称其有‘不合时宜’的怪论。”
“曾两次上书刑部堂官,提出过几条与现有律例相悖的所谓‘程序正义’之法,皆被斥回。”
“其人行事极为低调,档案中无甚交游记录,更无任何与宗室藩王、外朝重臣有所牵连的证据。”
话音落下,大殿再度陷入死寂。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那火山喷发般的怒火,在听到“孤儿”、“怪论”、“不合时宜”以及那个刺耳的“程序正义”时,竟然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危险的、冰冷入骨的猜疑。
他就那样站着,目光穿透了宫殿的墙壁,仿佛看到了那个被囚禁在黑暗中的顾宸。
一个只知道故纸堆的书呆子?
一个孤僻到没有朋友的小吏?
这种人,哪里来的胆魄,敢在法场之上,说出那等惊天动地之语?
他疯了?
还是……他背后有人?
朱元璋的目光变得阴鸷,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条毒蛇在缓缓游动。
如果不是疯言。
如果不是有人指使。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种,也是最可怕的一种可能。
他所言的‘倾覆’,绝非空穴来风。
而是他真的看到了,看到了咱这大明江山之下,那最深层、最隐秘、连咱自己都不愿去触碰的痼疾!
当毛骧颤抖着声音,继续汇报说,太子朱标与几位皇子正准备在次日,于宗人府提审顾宸时,朱元璋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是一个混杂着帝王傲慢与猎人兴趣的表情。
“不必等他们提审。”
他冷冷地下令,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传旨下去。给咱在提审犯人的牢房隔壁,设一间暗室。”
“要快,要隐秘,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咱,要亲耳听听。”
朱元璋缓缓踱步,从龙椅的阴影中走出,站到了大殿中央。
他背对着毛骧,仰头看着殿顶那繁复华美的藻井。
“咱要亲耳听听,这个顾宸,这个狂徒,到底能说出什么‘弥天大谎’来!”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唯我独尊的霸道与绝对的自信。
“咱倒要看看,他如何‘倾覆’咱的大明!”
“让他说,咱听着!”
“咱要亲自用咱这双耳朵,去检验他这番‘惊天动地’的言论,究竟是能匡扶社稷的真才实学……”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寒。
“……还是,足以乱我江山的妖言惑众!”
毛骧领命,将头颅埋得更低。
冷汗,已经沿着他的脊椎沟,一路向下,汇聚成溪。
他心中对那个素未谋面的顾宸,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一个犯人。
一个能让开国皇帝、洪武大帝,亲自藏在暗中,偷听审讯的犯人。
普天之下,从古至今。
唯此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