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种足以将人的骨头都冻结成冰的死寂。
隔着一堵厚重的墙壁,朱棣能清晰地感知到来自另一侧的恐怖威压。那是一种纯粹的、凝结了尸山血海与无上皇权的意志,仅仅是遥遥感知,就让他的呼吸变得滞涩,血液流速减缓。
父皇在听。
父皇在做决定。
这个念头让朱棣的血液重新灼热起来。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牢房内的那个身影,那份灼热,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他不在乎顾宸的生死。
他在乎的是那门“术”。
一种超越了兵法韬略,凌驾于百万雄师之上的,真正驾驭天下的“术”!
就在这父子二人心思各异,一个在杀与用之间徘徊,一个在贪婪与渴望中煎熬的时刻,一个颤抖却坚定的声音,撕裂了这片凝固的沉默。
是太子朱标。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显然,父皇那无形的威压与四弟那毫不掩饰的侵略性目光,让他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但他终究是朱标。
是那位被寄予厚望,以仁厚著称的储君。
父皇的杀意,四弟的野心,他都感受到了。但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却是那千千万万在胥吏压榨下呻吟的百姓。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从那极致的震惊与无助中挣扎了出来。
他面对着那个平静得不像话的年轻人,不再是审视,不再是质问。
他向前一步,对着顾宸,深深地,深深地躬下了身。
这个动作,让一旁的朱棣瞳孔骤然收缩!
太子之尊,何其贵重!竟对一介阶下囚行此大礼!
“顾先生。”
朱标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诚恳。称呼的改变,代表着他心态的彻底转变。
“你既已指出病灶,可有医治的良方?”
他的腰弯得更低,姿态放得更卑微。
“此等国之重疾,已入骨髓,岂能坐视不理?”
朱标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那是属于储君的责任与焦灼。他提出了自己能想到的,最符合他“仁政”理念的解法。
“如若……如若将所有胥吏全部纳入朝廷编制,给予他们合理的俸禄,让他们衣食无忧,不再需要盘剥百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一丝不确定。
“是否,可以解此死局?”
这便是宋朝曾经尝试过的“加官增俸”之法。
用朝廷的钱,去填补人性的欲望,用圣人的理想,去堵住吏治的庞大漏洞。
这是一个仁慈的、理想化的方案。
一个充满了太子朱标个人风格的方案。
然而,这个问题问出的瞬间,顾宸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无情的、斩钉截铁的否定。
那不是嘲讽,不是轻蔑。
而是一种更高级的,宛如神明俯瞰凡人徒劳挣扎的怜悯与冰冷。
他那双洞悉历史长河的眼眸,无情地击碎了太子朱标最后的幻想。
“殿下。”
顾宸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万万不可。”
三个字,宛如三柄重锤,狠狠砸在朱标的心口上。
“此乃宋朝之弊政,亡国之兆!”
轰!
朱标的身躯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灰败。
亡国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