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雪下得颇为古怪。
那并非雪,而是乱码,是无数平行时空中被弃置的UI界面碎片。
它们洋洋洒洒地从那道闭合的归墟裂缝中溢出,如头皮屑般覆盖了起源之城的废墟。
韩冰之伸手接了一片。
这玩意儿毫无温度,触感如同触摸一块带静电的塑料片。
那碎片在他掌心闪烁了两下,弹出一行加粗的红字:
【全服首杀成就:那个万恶的资本家韩冰之终于挂了。
奖励:如果不充钱就能变强就好了】
再看脚边,积了厚厚一层的全是这种东西。
【任务完成:背刺店主】、【隐藏剧情:韩冰之的头盖骨是个好碗】、【日常任务:去他的坟头蹦迪(0/1)】。
“呵。”韩冰之嘴角微扯,喉咙里发出如风箱漏气般的嘶鸣。
他现在这副身躯不太对劲。
蓝色的数据纹路如纹身般沿着锁骨蔓延至脖颈,每一次呼吸,鼻腔中喷出的并非热气,而是细碎的二进制光屑。
他感觉自己如同过载的显卡,随时可能烧穿主板。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早该死了八百回。”他随手捏碎那块写着自己死讯的面板,看着它化作虚无的数据流,“也是,要是我是玩家,遇到这种只管挖坑不管填的狗策划,我也想到了他。”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突然像饼干一样裂开。
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如鬼魅般从地缝里爬了出来,那模样,不是僵尸,却更似僵尸。
他们眼神涣散无光,瞳孔好似对焦失败的镜头,空洞地直直盯着虚空中那虚无的一点。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中年人跌跌撞撞地撞在韩冰之的腿上,嘴里念经似的嘀咕:“感叹号呢……黄色的感叹号在哪?我要接任务……不做任务就没有经验,没有经验就会死……”
另一个人正在对着一块石头疯狂磕头:“提交物品!提交物品!为什么没有交互键?我是不是卡了?网管!网管死哪去了!”
韩冰之看着这群曾经也许是一方豪强的修士,现在却变成了等待指令输入的人形脚本。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地上的UI碎片。
小霜跌跌撞撞地狂奔而来,那双曾经灵动闪烁的破命眼,此刻竟蒙上了一层灰翳,视距怕是连那群瞎子都不如。
她手里死死攥着那个还在冒烟的终端,指节发白。
“老板!出事了!”
小霜的声音带着哭腔,终端投影出一幅抖动的画面,“三大宗门疯了!他们发布了‘诛戏令’!那些老不死的一口咬定,所有通过网吧副本突破的境界都是‘伪道’,是魔障!他们正在满世界围捕‘玩家’!”
画面一转,是一艘悬停在半空的巨大战船。
甲板上,一个壮得像头熊的体修被儿臂粗的锁链穿透了琵琶骨,吊在半空。
韩冰之认得这人,是个《黑暗之魂》的死忠粉,曾经在网吧里为了打过古达老师,连续通宵了七天七夜,悟出了所谓的“不死人意志”。
此刻,那体修浑身是血,却还在对着拿刀的执法者狂笑:“来啊!杀了我!我有篝火!我还能复活!赞美太阳!”
执法者面无表情,甚至带着一丝怜悯,抬手一掌。
咔嚓。
不是特效音,是丹田碎裂的脆响。
那体修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塌陷的胸口,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血条……怎么没回满?原素瓶呢?我的原素瓶……去哪儿了?”
尸体像破麻袋一样被扔下了船。
“他没疯。”韩冰之盯着那个坠落的小黑点,声音冷得像冰,“他只是忘了,这该死的世界没有读档键。”
“老板,救救他们……”小霜紧紧抓着韩冰之的袖子,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将那些蓝色的数据纹路晕染得愈发诡异,“他们只是习惯了您给的‘公平’,现在您把公平撤了,他们连怎么挨打都不会了。”
韩冰之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幽蓝的轨迹。
“是我们把他们养废了。习惯的,以为疼痛只是一个红色的负面状态图标,以为死亡只是几十秒的黑屏。”
“那就让他们想起来。”
韩冰之猛地握拳,虚空中的数据流瞬间炸裂,重组。
当夜,起源之城那个早已停摆的服务器再次发出轰鸣。
一道全服公告强行弹射进每一个幸存者的脑海里,没有花里胡哨的特效,只有一行朴素到简陋的白字:
【唯一可用副本:《新手村试炼》已开启】
【任务目标:砍断一棵树】
【通关奖励:删除账号,永久注销。
从此天高海阔,再不受系统摆布】
这简直是自杀式的更新公告。
但第二天清晨,试炼场的入口还是被挤爆了。
成千上万的“玩家”涌入这个只有几亩地大的虚拟空间,他们不想死,他们想要那个“注销”的自由。
然而,场面堪称灾难。
试炼场中央只有一棵老槐树,真的,极其普通的树。
一个金丹期的大修站在树前,手指在虚空中疯狂抽搐,像是在弹钢琴:“QWER……我的技能呢?为什么技能栏是灰的?这树怎么不显示血条?”
旁边一个剑修更离谱,他手里明明拿着系统发的柴刀,却只会对着树干虚挥,嘴里喊着:“剑气纵横!给我爆!”
柴刀划过空气,连树皮都没蹭破。
“砍啊!你特么砍上去啊!”剑修急得满头大汗,转头对着空气怒吼,“这什么垃圾判定?由于模型碰撞体积错误,攻击无效?Bug!绝对是Bug!”
更有人跪在树下,痛哭流涕:“刷新啊!求你把这棵树刷成‘已完成’吧!我有钱,有灵石,我要充值!”
韩冰之站在监控死角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幕荒诞剧。
满屏的红字警告在他视网膜上刷屏:
【操作异常:目标对象拒绝承认物理交互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