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一声闷雷,把老旧学堂的窗户纸震得扑簌簌掉灰。
暴雨说来就来,不像是在下雨,倒像是天上哪个不知死活的程序员把水龙头的参数调爆了。
学堂里那根本来就遭了白蚁的大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格拉”声,听着像是个不堪重负的老人正在被强制折断脊椎。
夫子手里的《论语》吓得掉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喊那句“快跑”,头顶上的瓦片就开始往下掉。
这场景跟三年前那次一模一样。
要是换了以前,小听风早就成了那个被吓得钻桌底的鹌鹑。
但今天,他站在乱成一锅粥的学堂中间,没动。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全是那种陈旧木头吸饱了水即将腐烂的土腥味。
这就是“加载地图”的味道。
再睁眼时,世界变了。
在他漆黑的瞳孔里,那些正在崩裂的房梁、即将坠落的瓦片,不再是实物,而是一个个带着红色边缘的“伤害判定框”。
风速是每秒十二米,阻力系数正常,重力加速度恒定。
瓦片的坠落轨迹在他脑子里自动拉出了一条条红线,精准得像是开了透视挂。
这感觉太熟悉了。
就像当年在网吧那台破电脑前,看着BOSS抬手的一瞬间,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王二!左移三步,别回头!”
声音不大,但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脆劲儿,像键盘敲下的“回车”键。
那个叫王二的傻大个下意识地往左一跳。
一块磨盘大的青瓦擦着他的衣角砸在地上,要是晚半秒,这会儿他已经可以删号重练了。
“李四,抱头!原地蹲防!”
“小胖,滚!往门口滚!”
学堂里乱成一团,只有小听风像是个站在风眼里的指挥官。
他那双因为营养不良而细长的手臂在空中挥舞,每一道指令都卡在房梁塌陷的那个“帧数”上。
轰隆——
最后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半个屋顶塌了,露出黑沉沉的天。
雨水没了遮挡,肆无忌惮地浇下来。
但除了几个被灰迷了眼的倒霉蛋,二十几个孩子,全须全尾,连皮都没破一点。
夫子瘫坐在泥水里,胡子上全是灰,哆哆嗦嗦地指着小听风:“你……你怎么知道往哪儿躲?”
小听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没啥。”他拍了拍胸口,“就是练过。”
几百遍的团灭,几千次的读档,死出来的经验,自然练得出来。
此时,山巅的风更急了。
青灯客站在那块最高的岩石上,手里的灯笼只剩下最后薄薄的一层光晕,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蝉翼。
作为执灯人,他比谁都清楚。灯在人在,灯灭人亡。
“差不多了。”
青灯客看着那盏灯,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要把这烫手山芋交出去的解脱。
他活得太久,久到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只记得自己是个守着服务器不让它断电的备用电源。
“去吧。”他松开手。
按理说,这灯火该散了,该化作这山间的风,林间的雾。
可那团火苗晃悠了两下,没散。
它像是突然有了灵智,在空中打了个转,嗖的一声,不管不顾地朝着山下的村子冲了过去。
青灯客一愣,随即那张万年不变的僵尸脸上,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
“原来……不是我不想干了,是被解雇了啊。”
山脚下,破败的小屋内。
小听风正趴在缺了一条腿的桌子上,手里攥着半截木炭,在草纸上画着什么。
横线、竖线、一个个方框。
那是他记忆里,“起源网吧”最初的布局图。
这里是吧台,这里是他在那一排机的位置,那里是放着快乐水的冰柜。
忽然,一团暖光穿墙而过。
没等小听风反应过来,那光就像是找到了家的游子,一头撞进了他的眉心。
没有灼烧感,只有一股温热的数据流瞬间冲刷过全身。
那一瞬,男孩原本漆黑的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极为纯粹的幽蓝。
那是系统启动时的呼吸灯颜色。
十里桃林,花落如雨。
桃花翁背靠着那块无字碑,怀里抱着那个早就空了的酒坛子。
他体内的生机已经断得差不多了,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台拔了电源还在靠余电转风扇的旧主机。
“好听吗?”老人忽然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桃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