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枯井像是一只巨大的、生了白内障的眼睛，死死盯着苍穹。
井水幽深，不起波澜，倒映着那颗正在疯狂抽搐、仿佛显卡过热般闪烁的数据之星。
韩冰之并没有真的“消失”。
或者说，在物质层面他确实已经不存在了，连在那桃林晨雾中留下的最后一丝气味都已被风吹散。
但此刻盘坐在井畔的，是他那一身足以撑爆天玄大陆服务器的庞大算力——也就是俗称的“神魂”。
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粒子状，就像是全息投影仪快没电时的接触不良状态。
每一次呼吸，都会有大量蓝色的代码碎片从他毛孔中逸散出来，融入周围湿润的泥土里。
“老伙计，别催。”
韩冰之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正在飞快地变幻印诀。
那不是修仙界的任何一种法印，如果仔细看，那是程序员敲击机械键盘时特有的手势——指尖在虚空中律动，每一次落下，都会在空气中激荡出一圈淡金色的波纹。
【警告：宿主存在形式已低于系统最低阈值】
【警告：正在执行强制登出程序……倒计时10…】
视野里，那个鲜红的倒计时像个催命鬼一样跳动。
韩冰之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惯有的懒散，还有几分“老子才是甲方”的无赖。
“登出？我看谁敢踢我下线。”
他猛地合掌，那两只半透明的手掌在撞击的瞬间，竟发出了金铁交鸣的巨响。
“逆向工程，权限注入。”
随着他这声低语，原本平静的枯井突然沸腾了。
无数条比发丝还要细的金色光线从他体内被强行剥离，像是一条条金色的游蛇，争先恐后地钻入井口那个隐蔽的USB接口中。
那是“命运编辑权限”。
是他在这个世界苟了一百年，开了无数家分店，卖了无数张会员卡，坑了无数个天骄大能，一点一滴从天道嘴里抠出来的“ROOT权限”。
现在，他要把这些权限全部吐出来。
“不是我要改命……”韩冰之看着那些流逝的金线，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井口看到了那个曾经在电脑前熬夜写策划案的自己，“是你们这帮只会写死循环的破天道，逼着我做一个神。”
井底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嗡鸣。
就像是沉睡万年的巨兽翻了个身。
一层幽蓝色的光幕缓缓从井水中浮起，上面没有复杂的符文，只有一行行整齐的方块字，那是独属于韩冰之的家乡文字，也是这个世界最底层的源代码。
【终极存档协议（UltimateSaveProtocol）已激活】
这行字出现的瞬间，方圆百里的灵气都凝固了。
风停了，鸟叫声消失了，连露水滑落叶片的动作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一行更小的备注浮现出来，带着某种近乎审判的庄严：
【检测宿主核心执念……校验中…】
【条件：不依靠外挂，见证千万人‘自己赢’】
【校验结果：达成】
【是否启动：世界守护模式】
【注：启动后，宿主意识将作为防火墙底层代码，永久固化，不可逆转】
韩冰之看着那个闪烁的光标。
只要点了“否”，凭他现在的权限，完全可以把这些算力转化为修为，在这个世界重塑肉身，做一个逍遥自在的陆地神仙。
或者干脆利用系统漏洞，破碎虚空回老家，去吃一碗加了辣子的牛肉面。
但他只是撇了撇嘴。
“牛肉面哪有当救世主帅啊。”
他甚至没有犹豫一秒，猛地咬破舌尖。
没有鲜血流出。
喷出来的，是一口金色的、如同液态水银般的精纯数据流。
那是他最后的“本源”。
“启动。”
这口“精血”精准地喷在了那行选项上。
蓝光炸裂。
那是一种温柔到了极致，却又霸道到了极点的力量。
它顺着枯井连接的地脉，瞬间流遍了整个天玄大陆的地下网络。
就像是给这台老旧的服务器，装上了一套顶级的杀毒软件。
起源之城，村西头的小茅屋。
小听风正在发烧。
烧得很厉害，额头烫得能煎鸡蛋，但他没有哭闹，只是死死咬着牙关，在破旧的草席上辗转反侧。
墨铃儿守在床边，手里拿着湿毛巾，眼圈通红。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孩子的意识并不在身体里。
小听风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妖魔鬼怪，也没有刀光剑影。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四面墙壁全是黑色屏幕的房间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像是焦糖玛奇朵和泡面混合的味道。
房间正中央，站着一个背影。
那人穿着一身奇怪的短袖衣裳，头发乱糟糟的，正对着面前一块巨大的光屏指指点点。
“看到了吗？这里的参数不对。”
那人的声音很熟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疲惫，却又莫名让人感到安心，“怪物的攻击前摇太短了，玩家反应不过来。这不叫难度，这叫恶心人。”
小听风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在那从来没见过的黑色方块板子上敲击着。
哒哒哒，哒哒哒。
清脆的声音像是雨打芭蕉。
随着他的敲击，屏幕上的红线开始变动，那些原本必死的死局，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却真实存在的生机。
“这就对了。”
那个背影似乎笑了一下，“你要记住，最难的游戏设计，不是设计一个杀不死的BOSS。”
“那是为了什么？”小听风在心里问。
“是为了让玩家在死了九十九次之后，依然相信自己在第一百次能赢。”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转过身。
小听风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那人的脸。
可是看不清。
那张脸上是一片模糊的马赛克，只能依稀分辨出嘴角那一抹嘲讽的弧度。
那人向他伸出手，手里没有剑，也没有法宝，只有一支普普通通的、笔帽都被咬烂了的圆珠笔。
“行了，服务器维护完了。”
那人的身影开始像老旧电视机一样闪烁，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剩下的副本……轮到你写了。”
笔落下。
啪嗒。
现实中，小听风猛然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他原本黑白分明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串蓝色的瀑布流。
“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摊开右手掌心。
那枚原本像是胎记一样的剑形印记，此刻正变得滚烫如火。
墨铃儿惊慌地看过来，却只看到那印记在一阵扭曲后，化作了无数细密的、如同电路板般的纹路，迅速隐入皮肤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