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是从那片被晨雾浸透的灵竹林深处传来的。
小听风赶到的时候,看见那名叫赵老汉的灵农正跪在一堆湿漉漉的竹叶里,怀里死死抱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
少年脸色煞白,眼窝深陷,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只有那双手还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抽搐,保持着虚握手柄的姿势,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色。
“醒醒啊!那是假的!那是画皮!”赵老汉哭得嗓子都劈了,粗糙的大手在那孩子脸上胡乱拍打,“咱不修仙了,爹也不要那什么长生了,你睁眼看看爹啊!”
少年的眼皮剧烈抖动,嘴唇开合,吐出的却不是人话,而是一串含糊不清却令小听风头皮发麻的低语:“薪王……还没死……火灭了……得续火……”
小听风手指在虚空中飞快划动,调出了这名代号为“余灰_099”的玩家日志。
那一连串红色的死亡记录触目惊心。
整整三天三夜,他在《黑暗之魂》的“初始之火的火炉”副本里死了以前一百零三次。
每一次死亡,都会扣除微量的神魂力量,按理说,系统设定的“防沉迷熔断机制”早该在他死亡第一百次时强制踢人下线。
可现在的日志栏里,那行本该红色的“强制断开”指令,竟然被系统自动覆盖成了一行金色的批注:
【检测到极高纯度意志】
【判定:优质道种载体】
【操作:解除安全锁,允许深度链接】
小听风的手僵在半空,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以前的系统是死的,是为了赚灵石服务的工具。
可现在,那个融入了网络本身的“心渊”,似乎进化出了一种冰冷且残酷的筛选本能。
它不再需要那些只会充钱的上帝,它在筛选真正的信徒——哪怕代价是把凡人的脑子烧成灰。
“救不了吗?”赵老汉抬起头,满是浑浊泪水的眼睛里全是绝望。
小听风深吸一口气,指尖点在少年的眉心,强行切断了那根看不见的数据线。
少年身子猛地一挺,像是一条缺水的鱼,随后软软倒下,虽然昏迷,但呼吸总算平稳了。
“带回去养着,这几天别让他碰任何发光的东西。”小听风声音有些干涩,“他不是中邪,他是……入戏太深。”
刚回到店门口,一阵奇怪的脚步声打断了小听风的思绪。
那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一个裹着厚重斗篷的男人推门而入,刚进屋,他就迫不及待地扯下了身上的遮蔽物。
店里的几个通宵党吓得手里的泡面差点泼出来。
这男人的皮肤不是肉色的,而是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质感。
在他皮肤表层下面,无数金色的纹路像活过来的电路板一样正在疯狂游走,时不时爆出一两朵细小的灵力火花。
“镜皮人……”角落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最近才出现的异变,据说是长时间在高浓度灵网环境下修炼导致的肉体同化现象。
男人没有理会周围惊恐的目光,他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喜。
“小掌柜,我听见了。”男人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声音颤抖,“以前只能看屏幕,现在……我能听见每一个在线的人在想什么。他们就在我脑子里,我是网的一部分,对不对?”
他跌跌撞撞地扑向柜台:“给我开机!我要接那个……那个‘共感回路’!我也要替韩老板分担,让我连上去!”
小听风皱眉,刚想调出权限面板,柜台上的玄光法器却抢先弹出了一道冰冷的红框:
【权限不足】
【该用户神魂强度未达标,无法承载服务器级痛觉流】
【提示:请缴纳‘愿力税’或提供‘战意烙印’以解锁高阶接口】
“凭什么?”男人愣住了,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成狰狞,“我连皮都换了!我把命都献祭给这网络了!你说我权限不足?我也是Origin的子民啊!”
他疯狂地拍打着柜台,那些皮肤下的金色电路因为情绪激动而亮得刺眼。
小听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这又是一个被系统判定为“不合格”但又已经无法回头的“残次品”。
如果不让他连上去,那种在体内乱窜的信息流迟早会让他炸成一朵烟花。
“别拍了。”小听风叹了口气,手指在终端上敲下一行指令。
【特许接入·备注:首例‘镜蜕共鸣体’·风险自负】
“这是你自己选的。”
回车键敲下的瞬间,男人双眼猛地向上一翻,爆发出两团刺目的银光。
“啊——!!!”
根本不是凡人能想象的惨叫。
那一瞬间,全大陆数百万玩家此时此刻的焦虑、愤怒、狂喜、悲伤,像是一场泥石流,顺着那根特许的数据管线,毫无保留地冲进了他的大脑。
男人浑身抽搐着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但他皮肤下的那些电路纹路却像是得到了滋养,变得愈发璀璨耀眼。
他在痛苦中竟然扯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嘶哑地吼道:“爽……真他娘的爽……”
天机城最高的塔楼顶端,晨风凛冽。
夜观者依旧站在那里,手里那个掉了漆的游戏手柄被他摩挲得油光发亮。
他头顶那个只有特定视角可见的ID“管理员备份_01”在虚空中微微闪烁,像是一盏接触不良的路灯。
他的视线穿透了层层建筑,精准地落在网吧地板上那个抽搐的镜皮人身上。
“原来你也开始了……老管理员。”夜观者忽然低声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早已预料到的讽刺,“把人变成节点,把血肉变成硬件。这一步棋,走得比当年的天道还要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