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地下控制室的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煮烂的浆糊,混合着焦糊的电路味和陈旧的霉味。
小听风盘腿坐在依然发烫的主控台前,那件属于韩冰之的大皮夹克现在被他当成了坐垫。
这小子已经整整七天没合眼了,双眼周围挂着两圈比熊猫还重的黑眼圈,只有瞳孔深处还跳动着两簇倔强的星火。
他在跟系统“吵架”。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跟正在自我修复的底层逻辑通过代码互殴。
韩冰之留下的那团乱七八糟的残念虽然像是个万能补丁,死死堵住了崩溃的缺口,但副作用也很明显——每当那点代表“人性”的星火黯淡下去,系统那个名为“绝对理智”的强迫症就开始作祟,试图把所有数据格式化。
“警告:检测到无效冗余数据堆积,建议清理。”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里第不知道多少次响起。
“清理你大爷。”小听风甚至懒得张嘴,直接用意识回怼,“那是情感锚点,懂不懂?不懂就闭嘴运行。”
为了维持这个所谓的“共感回路”,光靠他一个人的算力显然不够。
这就好比用一根吸管去给大象输血,早晚得把自己抽干。
“得找点‘垃圾’喂给它。”小听风嘟囔着,手指在虚空键盘上飞快敲击,直接绕过系统安全协议,向全大陆所有联网终端发布了一条最高优先级的匿名任务。
【任务名称:拾忆协议】
【任务描述:有些事你想忘,但有些事忘了就真的没了。
提交一段你曾想忘记、却又舍不得删掉的记忆画面。】
【任务奖励:起源网吧免费上机时长(一次),附赠老板私人珍藏版“再来一瓶”兑换券(那是假的,骗你的)。】
这任务发出去的前半个时辰,公屏安静得像个坟场。
也是,谁会信这种一看就是诈骗的弹窗?
就在小听风准备动用管理员权限强制抓取数据的时候,后台“叮”的一声脆响。
第一个数据包传了过来。
画面摇晃且模糊,甚至带着点宿醉的重影。
那是一个深夜,某个不知名的落魄散修喝得烂醉如泥,吐在了网吧昂贵的红木地板上。
视角的主人正等着挨揍,结果一双穿着拖鞋的脚走了过来。
画面里传来韩冰之那充满嫌弃的声音:“吐一口十块灵石,先欠着,算利息。”
紧接着,视角一黑,似乎是那人倒头睡了过去。
但在画面切断的前一秒,能感觉到有什么厚重暖和的东西盖在了身上。
附言只有一行字:“那天我也以为会被扔出去。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唯一的羊毛毯子。这账,我一直没还。”
小听风看着后台那个原本暴躁红色的逻辑条,竟然因为这段毫无营养的“垃圾数据”而往回缩了一截。
“呵,果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破系统。”
与此同时,废墟千里之外的泥沼地。
雨还在下,把世界淋得湿漉漉的。
君宁带着十几个烬盟的残部,像是群找不到家的孤魂野鬼,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坑里。
他们身上的杀气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执着。
君宁手里捧着一本被油纸包了三层的画册,那是墨铃儿生前最宝贝的涂鸦本。
每到一个还没彻底断网的分店据点,这个曾经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就会小心翼翼地拦住路人,翻开画册的一页。
“劳驾,您见过这个小姑娘吗?”
“没……没见过。”路人被他脸上的伤疤吓得哆嗦。
“哦,没关系。那您记得她在网吧墙上画过的那只长翅膀的乌龟吗?”君宁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和善笑容。
有人摇头避之不及,有人却像是被触动了什么,眼圈一红,默默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根快用完的粉笔头,或者是半包没吃完的辣条。
“记得。”一个瘸腿的老兵低声说,“那天她分了我半块糖,说吃了就不疼了。”
君宁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行了一礼,随后将这道声音连同那人的神念波动,一同收入手中的断剑之中。
断剑此刻成了一个临时的熔炉。
那些关于墨铃儿的细碎记忆——她的笑,她的捣乱,她那并不好笑的恶作剧——被一点点投入炉火中。
没有杂质,纯净得让人心疼。
当第一百个记忆碎片被投入时,原本冰冷的断剑忽然发出一声嗡鸣。
半空中,雨丝凝滞。
一个半透明的、小小的虚影缓缓浮现。
她穿着那件并不合身的店员制服,手里转着一根并不存在的笔,冲着君宁做个了鬼脸。
“笨蛋君宁,哭得真丑。”
虚影轻声说道,“谢谢你们没把我擦掉。”
话音未落,虚影崩解,化作漫天光点,最后凝结成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温润晶石,顺着无形的网络,瞬间穿梭千里,落入了正坐在控制台前的小听风手中。
而在另一处荒凉的山谷分店。
李剑一背着那把根本不存在的剑,守在一台快要报废的老旧终端前。
那终端的外壳上,用歪歪扭扭的黑色记号笔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旁边还写着“剑一大哥是好人”。
此刻,这台终端正被一群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梦蚀蚁包围。
这些以数据和灵力为食的怪物,嗅到了上面残留的强烈情感波动,正张着锋利的口器准备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