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身漆黑，像一把插在大地喉咙里的哑巴刀。
风从裂缝里钻过去，发出呜呜的鬼哭声。
小听风蹲在碑座背阴的夹角里，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汤是野菜煮的，没油水，但热乎气直往脸上扑。
他把碗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黑影面前递了递。
“张嘴。”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大家都叫他忘技童。
这会儿他正死死盯着那碗汤，眼神涣散，忽然右腿猛地一蹬，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向右侧弹射——
“啪叽。”
没有金光，没有位移。他结结实实地摔进了泥坑里，溅了一脸泥水。
忘技童怔怔地趴在地上，看着自己满是泥浆的手掌，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慌。
“我……是不是废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细若游丝，“我想躲那个石头……以前只要意念一动，我就能‘闪现’过去的……现在怎么连走路都不会了？”
小听风没去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种事他这三年见多了。
那些曾沉浸在“起源”里的修士，在网吧消失后，总会下意识地想要调动那些不存在的技能面板。
这叫“戒断反应”，三大宗门的长老们是这么说的。
小听风把碗搁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片。
那是一张泛黄的电费单复印件，边角已经起毛了。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指腹在那行早已磨得模糊不清的字迹上摩挲——【鸡腿报销了，锅也换了】。
“不是你不会走。”小听风把单子举到孩子眼前，尽管孩子根本看不懂上面那个鬼画符一样的‘笑’字，“是你身体还记得怎么交‘闪现’。这说明你的号还在，只是服务器维护了。”
风似乎更大了些，卷着枯叶撞在断道碑上。
碑面上，那行朱红的大字鲜血淋漓：【凡涉虚拟妄境者，断道根，毁灵台，永世不得入正统。】
这三年，天玄大陆像是倒车回到了石器时代。
三大宗门联手发布的“禁游令”贴满了每一座城池的城门楼子。
静修院门口的火盆里，日夜烧着从各地搜罗来的《游戏攻略手记》和自制的木头键盘。
只有苏清璃是个例外。
此时的北巷旧址，断壁残垣间长满了荒草。
苏清璃一袭白衣胜雪，却蹲在那个黑漆漆的旧灶台前。
那是当年韩老板煮泡面的圣地。
她没点火，只点了一支安神香，插在灶台的裂缝里。
烟气袅袅上升，并没有被风吹散，反而诡异地绕着一口早已锈穿的铁锅打转。
“他们说，那是虚妄，是乱人心智的魔障。”苏清璃看着那口锅，眼神清冷，声音却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可那些熬夜通关后的欢呼是假的吗？那些为了保护队友挡下的刀是假的吗？如果连那些热血和眼泪都是假的，那这冷冰冰的修仙界，又有什么是真的？”
话音刚落，那口死寂了三年的破铁锅，忽然毫无征兆地颤了一下。
“嗡——”
声音很轻，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锅底敲了一记回车键。
苏清璃的瞳孔骤然收缩。
而在废墟的另一头，盲工伯正佝偻着背，像只寻找过冬粮食的老鼠，在一堆烧焦的瓦砾中摸索。
他的指尖满是老茧，触感却比眼睛更灵敏。
他摸到了一块边缘锋利的残片，那是半截显卡的外壳。
“散热鳍片……歪了三根。”盲工伯喃喃自语，手指顺着纹路向下滑，“这里是电源接口……这里是HDMI……”
几个路过的孩童捡起石块朝他丢去，嘻嘻哈哈地喊着：“疯老头！那是垃圾！捡垃圾吃的疯老头！”
盲工伯不躲也不恼，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在一块被烧得焦黑的主板深处，他的指尖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那不是太阳晒出来的浮热，而是一种深沉的、持续的微温，就像是……
“心跳……”盲工伯浑浊的老眼里涌出了泪水，他死死护住那块废铁，像是护着刚出生的婴儿，“韩老板说过，机器怕冷，开机要慢一点……它没死，它还是热的！”
断道碑下，铁链拖地的声音刺耳。
言碑奴跪在石碑脚下，手里握着一把秃了的凿子。
他是被抓来的苦役，任务是加深碑文上的禁令，让那些字眼更加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