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黑云压城的恐怖压力,面对属下们撕心裂肺的苦苦哀求,面对整个青州上层的集体施压。
朱榑,只是平静地,走出了那间压抑的临时府衙。
他无视了身后知府和富商们绝望的挽留,无视了那一声声“王爷”的悲鸣。他的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仿佛殿内那足以将人理智烧毁的恐慌,不过是窗外的一阵聒噪的风。
他一步步,登上了那座由他亲手规划、亲眼看着拔地而起的六层王府。
这是青州城内最高的建筑。
越是向上,周遭的哭喊与哀嚎便越是遥远,最后彻底被呼啸的风声所取代。
他站在天台之上。
狂风猎猎,将他玄色的王袍吹得向后翻飞,衣袂发出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如同战鼓。
他举起了手中那个黄铜打造的,结构简陋的单筒望远镜。
镜筒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瞬间凝聚。
他亲眼,看到了。
在地平线的尽头,那股涌动的、无边无际的、象征着绝望与死亡的黑色洪流。
那不是一个形容词。
那是百万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汇聚在一起时,呈现出的,最真实的颜色。
泥土的颜色,干涸血迹的颜色,破败布料的颜色,还有……绝望的颜色。
他们移动得非常缓慢,与其说是在行走,不如说是在蠕动。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然后被后面的人麻木地踩过,或者绕开。
没有哭喊,没有咆哮。
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默。
朱榑转动着望远镜,镜头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那一张张麻木、饥渴、却又带着最后一丝微光的脸。
他看到一个母亲,怀里抱着一个早已没有声息的婴孩,却依旧机械地将干瘪的????往孩子嘴里送。
他看到一个少年,背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每走一步,双腿都打着摆子,仿佛下一刻就要跪倒在地。
他看到无数双眼睛。
那些眼睛里,没有知府口中“吃人野兽”的凶残,没有富商们想象中“乱匪”的贪婪。
有的,只是被饥饿折磨到极致的空洞。
以及,在那空洞的最深处,所有人不约而同望向同一个方向时,所凝聚起来的,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
他们都在望向青州城。
望向这座,在传闻中,齐王殿下正在创造奇迹的城市。
朱榑放下了望远镜。
他闭上眼,感受着风从耳边刮过。
他非但没有下令关闭城门,反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下达了一系列让所有人震惊、乃至骇然的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声,清晰地传到身后每一个人的耳中。
“陈武!”
全身披挂的亲卫统领上前一步,甲叶碰撞,发出沉雄之声。
“末将在!”
“第一!齐王三护卫,五千人,全军出动!”
话音刚落,身后的知府和岳父吴良,脸上刚刚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放松。他们以为,这雷霆手段终于要来了。
朱榑的声音,却陡然一转。
“不准携带弓弩!”
“不准携带长枪!”
知府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什么?!”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带弓弩长枪?五千人面对百万乱匪,这是去送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