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落地时悄无声息,朱雄英怕震着爷爷,全程都放得极轻。他抬眼看向呆立的朱元璋,轻声唤道:“爷爷,现在信了吗?”
连唤三声,朱元璋才从震惊中回神。
他一生见惯了徐达、常遇春这般猛将,却从未见过八岁孩童有如此神力——从前的朱雄英体弱,
连提桶水都费劲,如今竟能单手举床,若非亲眼所见,他断不会信。
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除了仙人庇佑,再无其他解释。
“大孙儿,”朱元璋定了定神,脸色沉了下来,“有这般本事,日后万不可恃力逞凶。”
朱雄英点头应下,却忍不住追问:“爷爷是说,要把力气当底牌,不轻易示人,关键时再用?”
朱元璋闻言一怔,随即朗声笑起来,伸手揉乱他的头发:“咱孙儿竟比咱想得还深!不过咱要教你的,不止这些。”
他将朱雄英抱到腿上,指腹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要做真龙,光靠力气不够,身子会老,力气会弱,可脑子不会。
下者劳力,上者劳心,遇事多琢磨前因后果,见好的学,见坏的改,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顿了顿,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当然,你说的底牌也对。只是这底牌,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能露。”
朱雄英听得认真,小眉头微微蹙起,却把每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朱元璋看在眼里,暗自感慨——这孩子的悟性,比太子朱标八岁时强太多了。
他此刻教的,哪里是寻常道理,分明是自己摸爬滚打几十年攒下的帝王心术,是太学里学不到的真东西。
待朱雄英消化得差不多了,朱元璋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大孙儿,有件事,咱必须跟你说——毛骧得死,见过你棺椁的陵卫,也得死。”
“爷爷!”朱雄英猛地抬头,手脚瞬间冰凉。
毛骧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掌着侦缉大权,陵卫更是贴身护卫,爷爷竟要将他们全杀了?
他瞬间想通了关节——爷爷是要彻底抹去他“死而复生”的痕迹,让他暂时藏起来,等羽翼丰满再露面。
可一想到这么多人要因自己丧命,他胸口就堵得发慌,前世的现代观念让他无法接受这般狠厉。
“你心太善,像你奶奶。”朱元璋按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却带着寒意,“可大孙儿,你要记着,死人的嘴,永远最紧,只要有一丝泄露的可能,咱就得掐灭在源头。”
他没说的是,他怕自己百年之后,有人拿毛骧或陵卫做文章,用“死而复生”的事给朱雄英扣上“妖异”的帽子——那可是能毁掉一个储君的杀招。
就像后来太子朱标去世,他不惜发动蓝玉案,血洗勋贵,也是为了给朱允炆扫平障碍。
在他眼里,为了朱雄英的安危,这点“牺牲”算不得什么。
朱雄英僵在原地,耳边仿佛响起前世史书里的血腥味。
他终于明白,皇室争斗从没有温文尔雅,每一步都是刀光剑影。
朱元璋看着他发白的小脸,心疼却不心软:“咱知道这对你太残忍,可咱必须教你。
今日你若狠不下心,来日别人就会对你下死手。”
他攥紧朱雄英的肩膀,一字一句道,“你是下棋的人,旁人都是棋子。
别让一颗棋子毁了整盘棋,更别让棋子左右你的心思,记住你的目标,该舍的,就得舍。”
这话像惊雷炸在朱雄英耳边。他忽然懂了,眼前的爷爷不是只会疼他的老人,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洪武皇帝。
他的慈软只给家人,旁人于他而言,不过是可弃的棋子——刘伯温、胡惟庸、蓝玉,都是如此。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
他挺直脊背,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孙儿,知道了。”
朱元璋看着他骤然锐利的眼神,心中一震——虎豹的幼崽,即便还没学会捕猎,也已有了吞牛的气势。
他的大孙儿,终于要真正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