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生产动员大会，如期召开。
整个锻工车间，黑压压地坐满了工人。车间主任、书记，还有几个小组长都坐在了主席台上。刘海中，作为今天唯一的工人代表，被安排在了主席台最边上的一个位置。
他穿着自己最好的一件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紧紧的，头发用头油抹得锃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他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和激动，眼神时不时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感觉自己的人生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会议开始，主任和书记讲了话，都是些老生常谈的套话。终于，轮到他了。
“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车间的老工人，刘海中同志，上台发言！”
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刘海中深吸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了主席台中央的麦克风前。他看着手里的发言稿，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准备已久的演讲。
“尊敬的各位领导，亲爱的同志们……”
一开始，他还照着稿子念，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台下的工人们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交头接耳，没人真正在听。
可念着念着，刘海中感觉不对劲了。他脑子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无数个念头疯狂地涌现出来。他觉得稿子上写的那些话，太干瘪，太空洞，根本无法表达出他内心澎湃的豪情和伟大的抱负！
那杯“好茶”里的【微量致幻蘑菇粉末】，开始发挥它那霸道无比的药效了。
他的精神前所未有地亢奋，表达欲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他猛地把发言稿往桌上一拍，脱稿了！
“同志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把台下昏昏欲睡的工人们都吓了一个激灵，“我觉得，光说这些空话套话，没意思！今天，我就跟大家说说我的心里话！”
台下的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主席台上的车间主任皱了皱眉，但也没好说什么。
刘海中环视全场，脸上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霸气，话锋一转，开始了大放厥词：
“……所以说，你们都得听我的！为什么？因为我是一大爷！在咱们那个院里，现在就是我说了算！我说一，没人敢说二！我说让闫老西儿把门口的破烂清了，他屁都不敢放一个就得给我搬走！这就是威信！”
台下一片哗然，工人们的脸上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交头接耳的声音大了起来。
刘海中完全没注意到，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起来：“在院里我说了算，在厂里，我也应该是领导！你们别不服气！就说那李副厂长，他算个屁！要不是他自己作死倒了台，那个副厂长的位置，早就是我的了！我跟你们说，我早就看出来他不行！”
这话一出，主席台上的车间主任和书记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当众非议已经被停职的厂领导，这是什么性质？
“还有杨厂长！”刘海中丝毫没有刹车的意思，反而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你们以为他多厉害？他还得请我女婿吃饭呢！我告诉你们，没有我，他好多事都办不成！他得靠我！”
台下已经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但更多的人是惊得目瞪口呆。
刘海中此刻已经彻底放飞了自我，他指着台下的年轻工人们，用一种训斥的口吻骂道：“还有你们！你们这帮兔崽子！一个个年纪轻轻，不想着怎么为厂里做贡献，天天就知道磨洋工，偷奸耍滑！你们干的那点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厂里出了问题，最后还不是得指望我们这些老工人给你们背锅？你们就是一群扶不上墙的烂泥！”
现场先是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紧接着，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声笑像是一个开关，瞬间引爆了全场。
“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天，他疯了吧？”
“他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了！”
“牛逼！真是牛逼！”
整个车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哄堂大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鄙夷和看好戏的幸灾乐祸。主席台上的车间主任，一张脸已经由红转青，由青转绿，最后变得铁黑，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这震耳欲聋的笑声中，刘海中脑子里的那股狂热劲儿，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就退了潮。药效过去了。
他茫然地看着台下笑得前仰后合的工人们，又看了看主席台上领导们那能杀人的目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零星的记忆碎片闪回脑海，他想起了自己对李副厂长的评价，对杨厂长的“不屑”，对工友们的辱骂……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他的尾巴骨，瞬间窜到了天灵盖。他闯了滔天大祸！
“我……我不是……我没有……”他想解释，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烂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台下那刺耳的笑声像无数根钢针，扎得他浑身发抖。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身子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摔倒在了主席台上，彻底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