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了这一层,朱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瞬间传遍了全身。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奏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蓝玉……那个曾经在大同府见过一面,虽然骄横但也算对他有几分赏识和赠信之恩的将军,竟然已经踏上了通往死亡的快车道,而且距离终点只剩下一年的时间!
而自己呢?自己这个莫名其妙被卷入其中的“儿子”,这个身负着“当皇帝”这种荒谬系统任务的穿越者,在这个危机四伏、动辄得咎的洪武朝堂边缘,又该如何自处?
是明哲保身,远远避开这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还是……不得不被卷入其中?
那个要求他“君临天下”的破系统,在这个时候激活,又将在何时再次现身,给他带来新的“惊喜”或者说“惊吓”?
一时间,朱昱心乱如麻,脑海中思绪万千,如同乱麻般纠缠在一起。
清晨的阳光,透过简陋的窗棂,斜斜地照射进来,恰好落在朱昱手中那本摊开的奏折上,也映照出他年轻而此刻却布满了凝重与深思的面庞。
那光线下,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紧抿的嘴唇,以及眼中闪烁不定的光芒,都显示出他内心正经历着剧烈的波动。
朱元璋将这份弹劾蓝玉的奏折交给朱昱参阅,这个举动本身就充满了耐人寻味的试探意味。
他看似随意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碗已经渐渐温凉的粟米粥,实则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朱昱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尺子。
丈量着养子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想看看这个屡屡给他带来意外之喜的年轻人,面对这朝堂风云的初现端倪,能否勘破隐藏在文字背后的凶险与杀机。
朱昱合上奏折,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将奏折轻轻放在旁边的木桌上,然后抬起头,目光与朱元璋探究的眼神相遇。
他并没有回避,而是微微蹙着眉,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重,低声说道。
“老先生,您那位宫里的老伙计……这次恐怕是给您,也给皇帝,出了个难题啊。依我看……这是要出大事儿了。”
他这开门见山的判断,没有寻常人看到弹劾重臣奏折时的惊慌或兴奋,反而是一种洞悉事态的凝重,立刻像一根无形的线,牢牢抓住了朱元璋的注意力。
“哦?”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碗,脸上适当地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身子微微前倾,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大事儿?一份弹劾侵占田产的折子而已,虽然涉及凉国公,但这类事情以往也不是没有过,最终大多不了了之。何以见得这次就要出大事了?你小子,可别危言耸听。”
朱昱摇了摇头,神色不见丝毫轻松,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奏折,开始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语气平稳而笃定。
“老先生,您听我慢慢说。
这份奏折本身,弹劾蓝玉大将军纵容下人侵占田产,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如您所说,以往类似的事情,皇帝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惩大诫,甚至直接留中不发,都是常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但关键在于,蓝玉大将军近年来的所作所为,早已不止是纵容下人侵占田产这么‘温和’了。”
朱昱开始一一列举,这些信息部分来自他流浪时的见闻,部分则得益于系统知识库提供的背景资料,此刻被他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听起来就像是多年走南闯北积累的见识。
“我听说,前年蓝玉大将军北征归来,途经喜峰口关卡,只因守关官吏迎接稍迟了片刻,他便勃然大怒,竟然下令麾下亲兵强行冲关,毁坏关门,打伤守军,视朝廷法度如无物!此事,可对?”
朱元璋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但脸上依旧平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示意朱昱继续说下去。
“还有,去年在西安府,蓝玉大将军当街纵马,马蹄险些踏伤孩童,百姓躲避不及,多有受伤者,他却扬长而去,毫无愧意。
其家丁奴仆,在京城、在地方,仗着他的势,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甚至凌辱良家,嚣张跋扈之名,早已传开。
这些,恐怕也并非空穴来风吧?”
“更不用说,他在军中,常以大将自居,有时连皇帝钦派的监军都不放在眼里。北征俘获的蒙元部落财物、人口,按规定需上缴朝廷统一分配,但他却常常私自截留大部,分赏部将,收买人心……
凡此种种,桩桩件件,虽然此前皇帝或因念其战功,或因稳定军心考量,大多压了下来未曾深究,但这些行为积累下来,如同不断往干柴堆上添薪加火,早已足够引起皇帝的猜忌和不满!”
朱昱的分析步步深入,从具体的罪行,延伸到了朝堂局势和帝王心术的层面。
“最关键的是,”朱昱的目光紧紧盯着朱元璋,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洞察本质的冷静。
“皇帝过去能容忍,不代表现在还能容忍,更不代表会一直容忍下去!
老先生,您想,为何过去那么多比这侵占田产更严重的弹劾,皇帝都按下不表,偏偏对这份看似‘无关紧要’的奏折,突然就‘格外上心’,甚至要拿到宫外来‘参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