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吴王宫。
天幕如同一块沉重的铅锭,低低地压在城郭之上,浓郁的湿气混杂着铁锈的味道,几乎能拧出水来。
咚。
咚。
咚。
战鼓声并非从远处传来,而是直接在胸腔内炸响,每一次擂击,都让心脏随之抽紧。
宫墙垛口,猎猎风中,一道身影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并非龙袍加身,而是一袭再简朴不过的布衣。吴王朱元璋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此刻不见喜怒,只余下一片山雨欲来的凝重。他掌心粗糙的纹路,死死攥着墙垛上冰冷的砖石。
陈友谅,六十万大军。
水陆并进,兵锋所指,正是脚下这座孤城。
这股庞大的压力,已经不再是军报上的数字,而是化作了实质的阴影,要将整座应天府碾为齑粉。
“伯温。”
朱元璋的脚步猛然顿住,嗓音里裹着砂砾,每一个字都摩擦着干涩的喉咙。
“陈友谅倾巢而出,我军……不足十万。”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句未出口的“危矣”,却重逾千斤,压在了每个人的肩头。
刘伯温一袭青衫,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地,身形在风中纹丝不动。他那双总是洞悉世事的眼眸此刻紧闭,唯有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右手五指在袖中飞快地掐算着,指节已然泛白。
久久,不语。
沉默,是比言语更令人窒息的答案。
太子朱标侍立在父亲身侧,竭力挺直着脊梁,想要为父亲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重压。可他藏在袖中的双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战争的阴影,笼罩了宫城的每一个角落。
唯独演武场的一隅,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自成一方天地。
一棵虬结的老槐树下,吴王三子朱棡,正盘膝而坐。
他呼吸悠长,几不可闻,若非胸膛还有着细微的起伏,几乎与入定的老僧无异。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挺拔,却总是沉默寡言,在偌大的王宫中,存在感稀薄得宛如一道影子。宫中的人都知道,这位三王子,是个不折不扣的“闷葫芦”。
他不像大哥朱标,生来便有仁厚稳重的储君气度。
也不像二哥朱樉、四弟朱棣,将精明与野心写在脸上,锋芒毕露。
朱棡唯一的“爱好”,便是在这棵老槐树下打坐。
日升日落,寒来暑往,雷打不动。
宫中内侍与宫女们私下里,早就给他起了一个戏谑的外号——“睡王”。
“三哥!三哥!别睡了!”
一道焦灼万分、甚至带着哭腔的少年音撕裂了此地的宁静。
四王子朱棣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一张俊朗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尘土里。
他一把抓住朱棡的肩膀,拼了命地摇晃。
“火烧眉毛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已经打过来了!”
在朱棣剧烈的摇晃之下,那双紧闭了不知多久的眼眸,终于掀开了一条缝隙。
然后,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