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晚上,热风黏糊糊的,像一块湿抹布贴在身上。大学城后街的“极速网吧”里头,味道更冲。泡面汤儿、汗酸味儿、几十台电脑主机喷出来的热气,还有那烟雾缭绕的烟味儿,全都搅和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林亦缩在吧台后面那把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眼皮耷拉着。面前摊着一本《C++程序设计》,书页被头顶那盏惨白的节能灯照着,字儿都晃眼。他打了个哈欠,口水差点掉书上,赶紧吸溜一下。夜班就是这样,下半夜最难熬,困劲儿跟潮水似的,一浪一浪拍过来,脑子跟一团浆糊没啥两样。
他抬眼皮扫了一眼大厅。密密麻麻的屏幕光,映着一张张年轻却没啥精神头的脸。有的咬牙切齿,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好像跟它有仇;有的两眼放光,死死盯着屏幕里的枪林弹雨,嘴里还念念有词;还有几个已经歪在椅子上,张着嘴,睡得呼哧带喘,口水都快流到键盘上了。
这地方,白天看着还像那么回事,都是些大学生。一到晚上,啥牛鬼蛇神都出来了,全靠着虚拟世界里的打打杀杀找点儿乐子,输赢都能扯着嗓子嚎半天。
林亦舔了舔有点起皮的嘴唇,拿起手边那个搪瓷掉得一块一块的缸子,咕咚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水没味儿,就是解渴。他家境不好,爹妈在老家土里刨食,供他上大学,那真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这份网吧夜班的活儿,还是辅导员看他实在不容易,偷偷给他介绍的。钱不多,但能把他每个月那点饭钱给顶了,还能蹭网、蹭电,最重要的是——能蹭电脑。
吧台下面,那台老板淘汰下来、他自己东拼西凑零件鼓捣好的旧电脑,才是他真正的“地盘”。屏幕这会儿黑着,但他放在鼠标上的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侧面那块磨得发亮的地方,心里头像有只小猫在挠。
前几天,那个叫《三角洲》的射击游戏要搞内测的消息,像颗炸雷,把整个游戏圈都炸翻天了。宣传片里那画面,那动作,听说物理引擎和战术系统都是顶呱呱的,勾得无数玩家心里跟揣了二十五只小猫——百爪挠心。内测资格金贵得很,一码难求,论坛、贴吧里求码的帖子刷得飞起,黄牛把价钱炒得老高。
林亦也想要。可他兜比脸还干净,买是肯定买不起的。唯一的想头,就是他这个网管的身份。
网吧老板为了招揽生意,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几个内测资格,说是搞活动当奖品,具体咋发,还没个准信。林亦心里琢磨过,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守着这资格,总该有点机会……吧?
“网管!续费!”角落里一个顶着鸡窝脑袋的小年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吓了林亦一哆嗦,那点困意立马跑没影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哑。站起身,熟练地在管理系统上戳了几下,又坐了回去。眼神忍不住往老板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上瞟。老板今晚没来,钥匙就在他这儿,那几个金贵的激活码,是不是就锁在老板的抽屉里?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跟野草似的,疯长起来,压都压不下去。心里头怦怦直跳,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拿,还是不拿?拿了,万一被发现,这活儿肯定黄了,说不定还得赔钱。不拿……眼睁睁看着机会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他想起老家爹妈弯着腰在地里干活儿的背影,想起自己因为没钱,班级活动都不敢参加的憋屈,想起只有在游戏世界里,他才能找到的那点儿掌控感和……说不上来的,像是被人当回事的感觉。
“妈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他心里头骂了一句,一股混着委屈和不甘的倔劲儿顶了上来。他林亦平时是蔫儿吧唧,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可他不是怂包软蛋!
他瞅了瞅大厅,大部分人都在那儿埋头苦干,没人注意吧台这边。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干啥惊天动地的大事,手有点不听使唤地抖,摸出了老板留给他的那串备用钥匙。钥匙互相磕碰,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在他听来,跟打雷差不多响。
打开办公室的门,里面黑咕隆咚。他摸着黑按亮了灯。老板的办公桌乱得跟猪窝似的,文件、烟灰缸、吃剩的外卖盒子堆得到处都是。他的目标明确——那个放杂物的抽屉。
拉开抽屉,里头更是乱七八糟。圆珠笔、订书机、过期的发票……他耐着性子,小心翼翼地扒拉着,手指头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小卡片袋。掏出来一看,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真是几张印着《三角洲》炫酷logo和“限量内测资格激活码”字样的卡片,下面带着刮刮层。
一、二、三……整整五张!
林亦的手心立马湿漉漉的,全是汗。脑子里两个小人儿打得不可开交。一个说:“林亦,你这是偷!被抓到就全完了!”另一个声音更大:“就拿一张!就拿一张!老板那么多活动,不一定记得清数目……机会就这一回!”
他咬咬牙,脸上没啥表情,心里头早就翻江倒海了。最后,对游戏的渴望,对那点儿渺茫的、能改变点啥的希望,到底还是压过了害怕。他飞快地刮开一张卡片的涂层,用手机拍下那串长得让人眼晕的代码,然后把卡片原样塞回袋子,放回抽屉深处,尽量弄得跟没人动过一样。
做完这一切,他关灯,锁门,回到吧台坐下。前后不到三分钟,他却觉得像跑了个一万米,后背的T恤都让汗给浸湿了,贴在椅子背上,凉飕飕的。
大厅里依旧闹哄哄的,没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夜班网管,刚才干了件可能改变自己命儿的事。林亦看着手机相册里那串数字和字母,长长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心里头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算是暂时落了地,可另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又压了上来。
他抬头望望窗外,天边已经透出点儿灰白色,夜快熬到头了。新的一天要来了,那个叫“Silent”的传说,也快要在这没人知道的角落,悄没声儿地开始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得手心生疼。
“那就……试试看吧。”他心里头默念,眼睛里那点困劲儿彻底没了,换上的是一种近乎豁出去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