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宪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李四福的心头。虞啸卿师长重伤转运，唐基即将独揽大权……这意味着，川军团和他李四福在虞师的处境，将会变得更加艰难，甚至可以说是危机四伏。
“谢了，张团长，这份情，我李四福记下了。”李四福郑重地对着张立宪抱了抱拳。他知道，张立宪能在这个时候冒险来提醒他，已经是顶着巨大的压力了。
张立宪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不必谢我。李教官，我看得出来，你是有真本事的人，心思也不全在升官发财上。我只是不希望，咱们虞师……乃至这整个**，再这么无谓地内耗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这虞师的根子，怕是……已经烂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驻地昏暗的光线里。
李四福站在原地，回味着张立宪最后那句话，心里翻江倒海。根子烂了……这话从一个深受虞啸卿器重、前途无量的主力团团长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了。
几天后的一个夜里，李四福按照张立宪纸条上约定的时间和地点，独自一人来到了禅达城郊，怒江边一处僻静的河湾。这里远离主干道，只有江水哗哗流淌的声音，和偶尔几声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月光不算太亮，勉强能看清江面泛着的粼粼波光。李四福保持着警惕，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江边的芦苇丛轻轻晃动，一个身影走了出来，正是张立宪。他也只带了一个贴身警卫，但那警卫远远地守在几十米外，背对着他们，负责警戒。
“李教官，你很准时。”张立宪走到李四福面前，开门见山，没有了往日那种隐隐的竞争意味，神情严肃而坦诚。
“张团长相邀，我咋个敢迟到嘛。”李四福笑了笑，用川话回应道，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
两人并肩站在江边，看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江水，一时间都没有说话。江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有些凉意。
最终还是张立宪先开了口，他望着黑黢黢的江对岸，语气沉重：“李教官，不瞒你说，这次师座重伤，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不是因为别的，是看着唐副师座接下来的所作所为，寒心！”
他转过头，看着李四福：“打压功臣，排挤异己，把好好的一支队伍，搞得乌烟瘴气！你们川军团这次立了多大的功？全师上下谁看不见？可结果呢？补充兵员、武器弹药，哪一样不是卡着你们？这次要不是你们自己搞出了飞雷炮，五号阵地能守住？可在他唐基眼里，你们不过是消耗品，是碍眼的钉子！”
李四福默默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张立宪需要倾诉，也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听众。
“师座在的时候，还能压着他，还能想着把虞师带成一支真正的抗日力量。可现在……”张立宪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丝迷茫，“师座临走前，其实有过交代，希望能整顿风气，重用真正的人才，包括你李四福。可惜……唉！”
他看向李四福，目光灼灼：“李团，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池中之物。你脑子里那些东西，还有你带兵的方式，跟咱们这边……不太一样。我就想问问你，你对这往后……有啥子看法？”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敏感。李四福心里清楚，这是张立宪在试探，也是在寻找某种答案或者出路。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打了个水漂。石片在江面上跳跃了四五下，才沉入水中。
“看法？”李四福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望着江水奔流的方向，“我李四福没得啥子大看法。我就是个手艺人，以前在修理铺混饭吃，现在嘛，就想靠着这点手艺，让相信我、跟着我的这帮兄弟，能多活下来几个，能死得有点价值，莫要像炮灰一样，死了都没人记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起来：“至于这**，这虞师……张团长，你比我清楚。有些事，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能改变的。根子要是坏了，你在上面再怎么修修剪剪，它也开不出好花，结不出好果。”
他转过头，目光坦诚地看着张立宪：“我只晓得，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如果这棵树自己都要烂倒了，那守着它的人，迟早也得被压死。我得带着我的人，找一条活路，一条……能打赢鬼子，也能让弟兄们挺直腰杆做人的活路。”
他没有明说“活路”在哪里，但张立宪显然听懂了。他沉默了片刻，眼神复杂。
“往北？”张立宪轻轻吐出两个字。
李四福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意味深长地说：“听说，那边答应以后顿顿有粉条，还有猪肉。迷龙那龟儿子，念叨好久了。”
张立宪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似哭似笑的复杂表情。他明白了李四福的选择，也理解了他的无奈和决绝。
“是啊……粉条炖猪肉……”他喃喃道，像是在回味什么，又像是在感叹什么。他深知虞师乃至整个**体系的腐败和僵化，空有一腔报国志，却处处受制，这种感觉他何尝没有？
“李团，”张立宪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张立宪是个军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政治。但我知道，谁是真抗日，谁是真心为弟兄们着想。你们川军团……是条汉子！以后若有什么需要我张立宪帮忙的，在我能力范围内，绝不推辞！”
这几乎就是明确的表态和承诺了。虽然张立宪不可能像川军团那样直接“往北走”，但他愿意在暗中提供帮助，这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要得！有张团长你这句话，我李四福心里就有底咯！”李四福用力拍了拍张立宪的肩膀，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有了张立宪这个“内应”，很多事就好办多了。
两人又在江边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如何应对唐基接下来的刁难，如何秘密储备物资等等。
就在密会接近尾声时，张立宪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李团，还有一件事。师座转运之前，人事任命已经基本确定了。唐副师座以‘加强统一指挥’为名，要把你们川军团拆散，补充进其他主力团。而对你个人的安排……是调你去南京兵工署，挂个闲职，‘发挥专长’。”
他冷笑一声：“说是升迁，实为明升暗降，把你圈养起来。估计调令这几天就会正式下达。”
李四福瞳孔一缩！果然来了！唐基这是要彻底瓦解川军团，把他这个“不安定因素”弄走！
“格老子的……动作还真快！”李四福骂了一句，眼神却变得更加坚定。看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加快准备了。
他和张立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保重！”
“你也一样！”
两人没有再多说，默契地分开，身影迅速消失在江边的夜色中。奔流的怒江，依旧不知疲倦地咆哮着，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