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惨白地映照在他那张已经失却所有血色的脸上。
周围的喧嚣、音乐、恭维的笑声，在此刻都化作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被他耳中剧烈的心跳和血液奔涌的轰鸣声彻底覆盖。
他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软体动物，狼狈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那个金碧辉煌、却已然化为审判庭的宴会厅。
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滚烫的头皮激起一阵战栗。
他没时间去感受这份寒意。
他抖着手，几乎握不住那块已经变成烙铁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疯狂地滑动，汗水让解锁变得无比艰难。
终于，他找到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甚至没等对方开口，积蓄在喉咙里的恐惧就化作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咆哮。
“压下去！”
“给我不惜一切代价压下去！”
电话那头的公关总监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震得耳膜嗡鸣，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辰楷先生，您……”
“我他妈让你压热搜！删评论！全网！立刻！马上！”
辰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到完全变形，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音的颤抖。
“动用我们所有的关系！所有的资本！告诉他们，钱不是问题！我要让那些东西，那些帖子，那些评论，从互联网上彻底消失！一个字都不能留！”
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那股足以将他溺毙的恐惧宣泄出去分毫。
然而，这一次，他无往不利的武器，他引以为傲的资本力量，第一次露出了迟钝而无力的疲态。
公关公司的“战情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滴出水来。
几十个屏幕上，数据流如同赤红色的瀑布，疯狂刷新。
“不行！删帖的速度跟不上发帖的速度！”
“热搜第一的词条被我们强行撤下去了，但是三秒钟，‘辰楷白眼狼’这个新词条就冲上了第一！热度更高！”
“后台监测到至少上百个超话在同步扩散，我们的人手根本不够！”
“他们……他们在截图！在录屏！在把证据做成图片和视频！我们删掉一个源头，他们就分化出一百个新的传播点！”
绝望。
前所未有的绝望，笼罩在每一个被称为“业界精英”的控评专员心头。
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己手中那无往不利的资本权杖，在被彻底点燃的全民情绪面前，脆弱得就像一根朽木。
这不再是一场可以用技术和金钱解决的舆论危机。
这是一场人民战争。
愤怒的网友们自发地组织起来，构建起了一道信息壁垒。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截图、备份、转发，将真相的火种散播到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
任何试图删帖、控评的行为，都无法扑灭这场大火，反而像是给烈焰浇上了一瓢滚烫的热油，让火势烧得更旺，更猛烈！
辰楷的公关团队，面对着那如同海啸般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的数据洪流，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无力。
在真正的民意面前，资本，算个屁。
……
龙视的直播仍在继续。
那场席卷了整个网络的风暴，似乎并未影响到屏幕里的那个世界。
电影，已经接近了尾幕。
画面里，曾经那个意气风发，高喊着“努力！奋斗！”的尹天仇，在经历了所有嘲讽、心酸、挣扎与奋斗之后，最终还是没能穿上主角的戏服，站上星光璀璨的舞台。
聚光灯没有为他亮起。
他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站在自己那个小小的“街坊福利会”的破旧舞台上。
台下，观众依旧寥寥无几。
他表演的，还是那出他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剧，《雷雨》。
没有逆袭。
没有翻盘。
没有像所有商业电影那样，给观众一个酣畅淋漓的圆满。
电影的结局，褪去了所有的戏剧性光环，回归到了最冰冷，也最温情的现实。
尹天仇还是那个“死跑龙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