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了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声都沉重得像是要把肋骨敲断。肺部灼烧,涌入的空气带着秋日街道的冷意,却浇不灭他体内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张试卷被他死死攥在手心,汗水浸湿了纸张的边缘,让它变得柔软、脆弱,可是在小迪的感觉里,他握着的不是一张纸。
那是一块勋章。
是他用无数个夜晚的孤独,用一根根写空的笔芯,用一道道被袁老师画上红叉又被他重新演算的习题,从命运的泥潭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勋章!
街道两旁的景象飞速倒退,行人的惊呼、车辆的鸣笛,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那个唯一的、清晰无比的目标——工地。
那个男人在的地方。
他要立刻见到他。
他要亲手把这份迟到了十几年的答卷,拍在那个沉默的、固执的、用脊梁撑起这个家的男人面前。
他要让他看!
他要让他听!
他要大声地喊出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那些被自卑和叛逆堵在喉咙里,早已腐烂发酵的话。
“对不起!”
“谢谢你!”
奔跑。
小迪的整个灵魂都在奔跑。
他从未觉得回家的路如此漫长,也从未觉得自己的身体能爆发出这样庞大的能量。他冲过最后一个路口,那栋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终于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也就在这一刻。
电影的镜头,毫无征兆地,从少年飞奔的双腿上猛然抽离,以一种冷静到冷酷的视角,急速拉升。
穿过层层叠叠的脚手架,越过那些挥汗如雨的工人,最终,定格在了数十米的高空。
大楼的外墙。
周铁就悬在那里。
那件洗到发白、沾满水泥灰尘的背心紧贴着他被汗水浸透的脊背。几根简陋的安全绳,就是他与下方那个坚硬世界之间的唯一屏障。
高空中的风,远比地面要凛冽、刺骨。它呼啸着灌进周铁的衣领,吹乱他额前被汗水粘连的、夹杂着灰白的头发。
他已经在这里工作了整整一个上午。
手臂的肌肉早已酸胀不堪,每一次抬起、每一次涂抹,都牵动着疲惫的神经。
但他的脸上,却看不到太多痛苦。
他的动作娴熟,甚至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平静。
只是在偶尔停顿的间隙,他的嘴角会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那双常年被生活重压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藏着一丝微光。
他想起了儿子。
想起了昨晚,自己半夜起来去卫生间时,看到儿子房间门缝里透出的那缕光。
想起了那孩子趴在桌前,紧锁眉头,和一堆自己看不懂的符号较劲的背影。
笨拙,却在努力。
这就够了。
周铁的眼底,那丝微光变得更亮了些。那是对一个父亲而言,最奢侈的慰藉,是对未来最朴素的憧憬。
或许,等这个项目结束,拿到工钱,可以带小迪去吃一顿他念叨了很久的火锅。
或许,这孩子真的能……
然而,命运从不理会小人物卑微的愿望。
意外,就在这最平静、最充满希望的一瞬间,发生了。
电影的音效被瞬间抽空。
世界陷入一片诡异的静默。
所有喧嚣,风声、机器轰鸣声、工人的叫喊声,全部消失。
一根钢索。
一根早已在无数次风吹日晒中,被锈迹侵蚀、老化到极限的钢索。
在周铁的身体为了够到更远的位置,而做出一个微小的挪动时——
崩!
一声轻微,却又尖锐到足以刺穿耳膜的脆响!